重读《大众文艺》:文艺何以为大众
原标题:文艺何以为大众——重读郁达夫《大众文艺》有感

《大众文艺》创刊号
那天,从旧书摊回来以后,收获了一摞发黄的《大众文艺》老杂志,自然就想到:郁达夫若活到今天,对整天刷手机的人会作怎样的评价?想必会苦笑一番。更重要的是,他当年所编的杂志名叫《大众文艺》,这其中所用的“大众”一词,和今日人们所谈的“大众”,实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何为彼时的“大众”
首先要对这本杂志做个介绍:郁达夫、夏莱蒂合编的《大众文艺》于1928年9月创刊,由上海现代书局出版。此时郁达夫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作家,《沉沦》曾使他背负“颓废作家”的骂名多年,但实际上他为人极其认真,对文学有极大的热忱。郁达夫有一个弱点,就是不太会拒绝别人,故而现代书局的老板一请他出任主编,他便欣然应允。
创刊号上刊有郁达夫所写的《〈大众文艺〉释名》一文,解释了取此刊名的理由:“我们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想利用文艺来做官,我们也没有名利上的虚荣,想转变无常地来欺骗青年而实收专卖的名声和利益。”那他们要什么?“我们只觉得文艺是大众的,文艺是为大众的,文艺也须是关于大众的。”由此不难把握其根本主张:文艺要给大众看,但是绝不可低三下四地讨好大众。
这话现在听来,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1928年中国识字的人不多,能读书看报的人极少,因此郁达夫所论的“大众”,实质上是指城市中的市民阶层,即小职员、学徒、店员以及部分学生,他们都有一定的文化修养,但没有太高深的学识积淀,想看点什么,却不知看什么。正因如此,郁达夫打算向他们推介“文艺”——既绝非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也不是空洞的革命文学口号。
那么,现如今谁是“大众”?
由于现今人人刷短视频,人人写朋友圈,人人生产内容,故真正的“大众文艺”不再只是给大众看的,而是大众自己生产的。但由此也引出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还能叫“文艺”吗?
如果郁达夫看到如今的网络小说、短视频、公众号文章,想必会先沉默良久,再点一支烟,叹口气,之后或许会说出“这大概也是文艺,只是……”
彼时,郁达夫主编《大众文艺》时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文艺要让多数人看到,但首先要保证文艺作品本身优秀。刊物刊发过鲁迅的文章,也刊发过一些年轻作者的习作;还登载域外文学译作,比如淑雪兼珂(今通译为左琴科)、雅各武莱夫等人的作品,让读者知道世界上别的文学写法与活法。
1930年5月,刊物已改由陶晶孙主编,郁达夫仍为它写下《我希望于大众文艺的》,提出“文艺的大众化并不是文艺的卑劣化”。在他看来,不能迎合浅薄世情,把文艺当成谋求名利的阶梯;做官发财本无可厚非,但借新文艺充当旧时科举考卷、用来博取声名,这不是大众化,恰恰是文艺的卑劣化。
郁达夫他们那一代人,即使在做最“大众”的事情时,心里也绷着一根弦,不能把标准降得太低。
新媒介里的阅读困境
放到今天,人们的疑问直白得多:标准是什么?能当饭吃吗?几年前我刚用手机阅读时还有点仪式感,要坐下来,打开一本书的PDF,逐页翻阅;而今等地铁时刷几条,开会无聊时刷几条,故而我其实已经成了屏幕奴隶,每天吞食大量文字、图像、视频,可真正能记住的,少之又少。
这,大体就是属于新大众文艺时代的阅读。
我忽然记起郁达夫1928年发表在《奔流》第一卷第四期的随笔《灯蛾埋葬之夜》,标题本身就很奇特。文章先写深夜无眠的闲坐,之后由灯盘上那只烧死的灯蛾、埋葬蛾尸这件小事,引申到生与死、生命徒劳的思索,意脉自然流转。难得的是全篇节奏舒缓,带着深夜自语一般的闲适与怅然。
现在发表这样的文章,到底有谁愿意去读呢?大概三秒就被划走了。标题不够抓人,灯蛾?埋葬?什么鬼?全篇没有情绪爆点,没有金句,也没有适合截图传播的段落,故而新媒体小编要拿它怎么推?
郁达夫对商业上的成败全不在意,因为他写文章时本就有明确的目的:给自己看,也给愿意慢下来的人看,故而杂志印出来以后卖多卖少都无所谓,卖不掉便静静搁在书店角落。因此以今天的眼光看,这是典型的商业意义上的失败。
郁达夫他们那一代人有十分鲜明而独特的自信:他们相信自己所做的事自有其价值,故而不怕暂时不被理解,不怕销量不佳,不怕遭受批评,其根本缘由,就在于他们心中都怀有一个明确、自觉的文艺标准——这个标准绝非来自市场,也绝非来自读者,而是来自对文学的理性判断。
彼时,他也面临着困境。杂志要赚钱,不然书局不干。但赚钱就要迎合读者,迎合读者就可能降低标准。郁达夫在这夹缝里挣扎了将近半年,刊物总共十二期,他只主持了前六期,最终选择辞去主编一职。
这就是《大众文艺》的使命:它诞生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存续了一年多,留下了十二期刊物,然后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但是,真的消失了吗?我翻着这些发黄的纸页,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我们今天讨论的很多问题,郁达夫他们早就讨论过了。大众与文艺的关系,雅与俗的界限,商业与艺术的冲突,政治与文学的交织——这些问题在一百年前就存在,今天依然存在,只是换了形式。
跨越时空的文艺追问
当年郁达夫担心的是:文艺要让更多人看到,又绝不可因此失掉自身的根本品质,那么怎样做才合适呢?他们追问的是:大众需要什么样的文艺?这是对大众文艺需求的一次十分清晰的梳理。
我在旧书摊见到这几本泛黄的《大众文艺》时,生出一种独特的感受,仿佛跨越百年的时光,看见有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地编排文稿,惦念着彼时的读者,思量着如何让所选之文真正抵达更多人心底。
虽然他是为大众办刊,但是他所面对的大众,和他之间有着十分微妙、细腻的关系,故而他不愿讨好、不愿迎合。
郁达夫想的是:我能给他们一些什么?一些好的东西,一些真的东西,一些值得的东西。我是一个写作者,我有一点才能,我可以写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或许不完美,可能不被理解,可能卖不出去,但它们属于我,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看法。故而我把东西拿出来让愿意看的人看,若你愿意看就十分自然,若你不愿意看,也绝不会强求。
郁达夫当年把《大众文艺》印出来,装订成册,送到书店等候读者前来购阅,而今我把文章发到纸媒、网媒上,顷刻之间便有很多人看到,但这也生出新的问题:看到文章的人是谁?他在想什么?他是否真的读完了?因此可以很认真地想:世间定然有与我一样的人,正在屏幕前思索着同样的问题。
新大众文艺时代的吊诡之处十分清晰:新媒介赋予人们空前的传播能力,但也使人们失去了真实的联结。故而人人都在言说,却无人真正倾听,所有人都成了彼此的背景噪声。
郁达夫编《大众文艺》时亦有十分明确的做法:留意并认真回应读者来信。来信大都简明朴实,或提问,或提意见,或只是单纯表达喜爱;他把这些来信都当正事看待,逐条阅读,逐条作答,故而也把其视为自己与读者之间真实的联结。
现在写作者与读者之间还有此种联结吗?有,但是已经变了模样:评论区交流、私信往来、粉丝群闲谈,沟通固然更直接,却也更表面化。故而也更值得警醒的是,当太多人发言,便容易让每一个人都显得可有可无。
简单来说,郁达夫他们那会儿争的,不是“大众爱看什么就写什么”,而是将好作品怎么送到大众眼前。今天人人能发微信朋友圈、人人能刷短视频,这问题反倒更尖锐:到底什么是值得看的,什么是值得写的?慢一点没关系,但别急着讨好。虽然旧杂志变黄了,但较真儿这点没有黄。
(作者系作家、报刊史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