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梁子里:中秋月 (2026年第3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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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梁子里

梁子里,原名梁晓明,1978年生,广西贵港人,职业教师,喜欢诗词与散文。2016年起其诗词开始发表在中国诗歌网等网站,2019年起开始陆续在中国作家网平台发表散文及诗词作品。作品多扎根岭南乡土,用细腻笔触描绘故园风物与亲情记忆。代表作有《守岁》《春日岭南》等。
作品欣赏:
中秋月
我的童年记忆是从一段懵懂的年少时光里开始的。那是一个初春的黎明,天灰蒙蒙的还没亮,一觉醒来,窗外的天空中仍悬挂着昨夜的残月,睡醒后因为找不到母亲,我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灶火房的边上已升起了晨起的袅袅炊烟,夜色在黎明的到来中一点点地褪去,初春的空气里正披着薄雾般的轻寒。听见哭声的母亲快步跑到我的跟前,一把将我从床沿边上抱起,背着我来到灶火台边,穿梭在火光摇曳的灶火房中。或许是母亲没有及时顾上我,惹到满身起床气的我不停哭闹着,无奈她只好背着我来到旧屋院前的那几棵香蕉树下,打下了香蕉果来给我。迷迷糊糊伏在母亲背上正生闷气的我,忽一抬头,看到了繁星满天。那片灿烂的星空,便永远地镌刻在了我懵懂的童年记忆里。
到了那一年的秋日,记忆开始清晰起来,身旁自然也少了母亲寸步不离的陪护。
我们家有三处水田与两处岭岗,由于农事繁重,白天里竟是难得见上母亲一面,只有夜里,母亲才会从田间归来陪伴在我的身旁。
开始时,白天长久见不着母亲的我便思念起来,每每初夜降临之际,拉着爷爷来到村子口守着母亲归来,有时,远远地看见黑夜中母亲那模糊的身影时,委屈的泪水一下子便奔涌而来。
夜里,母亲便会来到我的床头,抱着我唱起儿时的歌谣。
“月弯弯,照儿郎,似镰刀,似飞盘,挂在天边守着娘……”
母亲念叨着的,正是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歌谣。
听母亲说起过,我的外公年轻时曾是大圩镇政府中的一名要员,国民党倒台后,外公便做起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在母亲年纪还小的时候,外公因为一场大病,永远地离开了。
日子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中秋。这一日,母亲破例没有去上田,睡梦中的我,是被窗外枝头上鸟儿的嘤嘤鸣啼和床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母亲正在我床头边的柜台旁捣鼓着入秋的厚衣服,窗外的风正呼呼地刮着,原来竟是一夜之间天气转凉起来。等我坐起来,听到沙沙的风声充斥了整个空旷旷的岭南院落,一阵乒乒乓乓的物体落地的响声过后,北风从远处的角落呼呼地传了过来。
身上顿时感觉到一阵沁凉,岭南大地一夜之间入秋了。
推开了老屋大门,一阵“嘎嘎”的雁鸣从头顶的天空洒落。
“秋入蒹葭小雁行。参差飞堕水云乡。直须银甲供春笋,且滴糟床覆羽觞。
风压幕,月侵廊。江南江北夜茫茫。悬知上马啼鹃梦,一夜惊飞宝鸭香。”
那一个的晨午间,我们忘返地流连在岭南的秋日庭院间,一队队雁行从家门前的上空飞过。
我紧紧跟在母亲身后,来到了五伯母家门前的那棵龙眼树下,母亲搬出高粱米,倒进节日的旧石臼里,在微风初起的秋日咚咚地捣了起来。
不远处的池塘边,显全正坐在高高的柳树树杈上,树底下,阿金阿琼姐妹俩正跳着田字格。
“阿金阿金!”
显全向着树下的阿金招摇着。
“听说你俩过了年就要到城里读书了呢?”
“还不晓得哩!”
阿金笑着回应,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绯红。
“到城里读书了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阿金阿琼是九叔家的两个女孩,九叔在城里的工厂上班。
“我也准备到城里边去,我爸爸说了要带我进城里开开眼界哩!”
显全的爸爸以前在城里的航运码头上当过一段时间的搬运工人,后来村集体分了单干后,便办了个体,成了村子里最早的一批猪肉佬。
“等我长大了,我要好好读书,在城里谋一份职业,像你爸爸一样,做一名国家的工人!”
显全只顾着自言自语着,树下的阿金阿琼姐妹俩早已不知去向。
这时院子里突然来了客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听人说是邻家请来看地的先生。
先生做完了功课后来到我们的跟前,仔细地端详过我们几个一番之后,独独指着我,说我将来是要吃国家粮的。
“命带魁罡,养猪不用糠哩!”
母亲甚是高兴,客气了先生几句,便一头扎进了屋子里做起我们最爱吃的高粱馍馍。
下午时,外嫁的姑姑们也都回来了,吃过了午饭,她们一起蹲坐在爷爷那间狭小的水井屋里,陪着奶奶唠家常,午后的过堂风沙沙地穿过了光洁的过道长廊。爷爷来到东园子边的渠水边,悠闲地编织起了竹鸡笼。一会儿天空中飞来了一只鹞鹰,像是一片飘飞着的枯黄落叶,缓缓地掠过了村野上空,消失在缈缈的空蒙里,遁去如隐士。
傍晚时分,姑姑们来到了正屋里(我的父母住正屋,爷爷住巷屋)跟着我们一道拜神。站在神龛前的姑姑们说了一些保佑爷爷奶奶长命百岁的话,还感恩着哥嫂们的辛勤付出。末了,我们对着神龛虔诚地拜了下去,母亲在一旁祈祷着我们快长高快长大,将来读书识字。
吃了晚饭之后,哥哥们三三两两地约着出门去了,父亲也不知了去向。母亲留下来陪着姑姑们,村子里一年一度的中秋大戏等会儿便要开锣了,母亲早早地给猪喂了食,给耕牛添了草料,便等着村子里的戏上演了。
因为要带上我的缘故,母亲忙完了出门的时候天色已是完全暗了下来。一路上母亲走得很慢,赶到的时候,戏已经开始了,戏台中央原来一直亮着的马灯这时已是暗了下来。早来的姑姑们已为母亲预留了位子,母亲却不断地责备起自己来,说是错过了最精彩的开幕戏。
这于我,却是一段痛苦的煎熬,台上的青衣咿咿呀呀唱着,无聊且空白,只有头顶上空那一轮圆圆的月这时才真正属于我,不一会儿,我便在母亲的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是在一阵嘈杂声里被母亲叫起来,睡眼睁开,戏台中央的灯火已然熄灭,一片空蒙蒙的戏台下方,工作人员正捧着一盘盘的月饼穿梭在人群中间。
这便是村子里一年一度的中秋分月饼习俗,不知什么时候哥哥们早已等在了戏台边,工作人员把一块块切好了的小月饼块一份份地分到了孩子们的手里,一边呵斥着反复围拢过来取食的孩子们,一边笑呵呵地把月饼递给了一旁看戏的母亲。
母亲把分到手里的两小块月饼全给了我,还试着向工作人员讨一份裹月饼的彩盒。
这是我儿时里的最爱,彩盒的外边描了两个举着灯笼跳舞的童子年画,红色打底的画身是节日里特有的喜庆。母亲笑盈盈地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彩盒,还特意叮嘱我要等到回家了拜完月亮才可开吃,否则便是对月神的不敬。
领完月饼,戏台下的孩子们也自行散去了,戏台中央老生们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一幕接着一幕,没完没了,于是,我便在这极致无聊的时光里又一次地在母亲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半醒来时,我已睡在了月光下的东厢房里,夜静谧且详宁,银灰色的月光透过旧窗台的边沿,静静地照洒在光洁的地面上。看着窗外还隐隐冒着青烟的供烛台,便知道母亲早已拜完了月亮。这时的我,心里开始一遍遍责怪起了母亲,心心念念着的那个月下祈福,看来是要等到明年中秋了。
我噌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朦胧中看到庭院边外几个模糊的身影,月光下,大姑姑和四姑姑正静守在水井屋前的月光底下,轻摇着蒲扇,守护一旁水井屋里正酣睡着的爷爷和奶奶。
不知不觉中一轮满月升上了高高的夜空,空荡荡的岭南庭院里亮如白昼,天地乳白一片。这时,一阵阵稚嫩的童声从九叔家的西厢房里飘了过来:
“弯弯的月儿
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
闪闪的星星
蓝蓝的天……”
那时候的阿燕姐(九叔家的大女儿)已上了小学,与我的小哥同年级,读书后的阿燕姐在这中秋的夜里找到了书本里那个嵌着月儿的满天星空。
天空掠过了一层薄薄的云彩,月亮在五光十色的云彩里飞翔着。
西厢房里传来了几个哥哥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村子里来了两位教功夫的师傅!”
黑夜中二哥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却带着几分坚毅。
“听说还是少林寺来的呢!”是大哥的声音 。
“要不,明天我们拜师学艺去?”
不知什么时候九叔家里的读书声停了,西厢房里也安静了下来,水井屋外的姑姑们早已各自回屋睡去,夜又沉寂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坠落在某个时空角落里,藏躲了起来,迷迷糊糊里我做起了梦。
梦里头,我跟着哥哥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原野,在这儿,我见到了爷爷和奶奶,还有坐在一旁的东厢房窗台边上正缝补着的母亲,父亲在柔和的月光下吹笛,不远处的土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
本期点评:
《中秋月》以中秋为时间轴,从初春残月写到夜半满月,再以童年梦境收束,叙事完整,岭南乡村的烟火气与亲情记忆自然流淌,读起自觉温润动人。只是细读之下,线性叙事的规整也显出局限:视角始终贴着童年“我”,时间线基本顺叙,记忆更多被“月”这一意象串联,而非被心理、声音或感官重新组织。
记忆对理念的回忆是认知的起点。鲁迅在《〈朝花夕拾〉小引》里说,那十篇散文“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这句话并非鼓励虚构,而是点出回忆的天然特质:它从不是对过往的复刻,而是被情感、视角和时间重塑后的精神真实。《中秋月》依赖传统的线性叙事和第一人称叙述,从初春到中秋的过渡仅靠“到了那一年的秋日时”“日子在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中秋”这类直白表述衔接,缺乏时空交错的心理书写。文中“看地先生”预言“我将来是要吃国家粮的”、哥哥们夜谈少林寺师傅等片段,本可借时空跳跃获得更深的时代感,却因顺叙处理沦日常的场景罗列,记忆的纹理褶皱并未在创作时的笔触下舒展开山高水流的起伏感。
本篇立足旧时记忆中的儿童视角,本有其天然的观察限度。孩子看世界,往往只捕捉到表面动作与即时情绪,对背后的深意多半懵懂。母亲拜月时的虔诚,孩子只觉得“心里开始一遍遍地责怪起了母亲来”,分月饼时的克制,孩子只看见月饼被分成小块,背“我”看戏时的疲惫,孩子只记得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无聊。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却停留在过去。若叙述者能在复现童年所见之外,偶尔透出一点成年回望的体察——不是直白的书写,而是让“当时不懂”与“后来懂得”之间产生自我意识的拟合,回忆便会更有余味。《中秋月》的感受真切,却较少显露这种认知的层次,叙述者更多是在忠实记录童年所见所感,而非在回望中重新拾起它。
马拉美在《诗行的危机》中提出“纯作品意味着诗人声音的消失,把主动性留给词语”,就本文而言,“遁去如骑士”一类比喻,与全文岭南乡土的质朴语感稍显跳脱;部分场景之间的过渡也较依赖时间提示,声音、气味、光影或动作等常见感官调动若可与时间的流逝配合,节奏会更自然。
当然,这些不足并不抹去文本的长处。月光、雁鸣、石臼声、戏台、拜月、母亲背影等意象使散漫片段获得情感凝聚。结尾梦境将亲人、旧屋与月色收拢,也完成了散文写作理念中“形散神聚”的闭合。只是若要进一步突破,散文不应只满足于线性铺陈,而可借鉴小说式记忆书写:让时间可折返,让视角可切换,让“我记得”与“我理解”之间产生不在乎事实的准确性。如此,回忆才不只是被复述的往事,而是被重新照亮的“焦躁不安的记忆”。
——四四(诗人,作家,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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