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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学范畴是如何形成的?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高建平  2026年10月25日21:13

对于中国美学的理解,我提出过从“美学在中国”到“中国的美学”发展模式,这是一个总的理解框架,实际发生的情况,要复杂得多。这里有“西洋派”与“保守派”之争,有“回到学科本义”与“对学科作本土的改造”之争。2002年,当我在北京召开的一次国际美学会议上首次提出这一区分之时,美国学者理查德·舒斯特曼对此区分作出呼应,提出也存在“美学在美国”与“美国美学”之分。他的这一区分当然也是很有价值的,但他与我说的不完全一样。他说的“美学在美国”,指欧洲的一些哲学美学流派在美国的流行,而他所说的“美国美学”,就是指实用主义美学在美国的兴起。然而,实用主义美学与源于欧洲的经验主义美学有着传承关系,这与非西方国家美学的形成和发展所走的道路还是有所不同。一些非西方国家、民族和文化中美学各自走着自己独特的路。这些美学在接受西方美学的理论框架以后,通过激活自身的传统资源,从而实现了美学的重建。这种美学重建的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自身美学范畴的形成。

前段时间韩伟给我发来一部四百多页的书稿《古代乐论与中国美学范畴的形成》,让我审读一下。我把书稿印出来,带着去了南方以南,又去了北方以北,一路走,一路读,读了半个多月,终于读完。在阅读之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中国的美学范畴是如何形成的?韩伟在这本书中列举了七个范畴,即“和”“韵”“淡”“气”“美”“象”“境”。这些范畴各有其历史,在中国美学范畴史上都很重要。在这些范畴中,有的直接源于音乐,有的在发展过程中进入音乐,又在音乐中得到滋养,生出新意,使范畴得到丰富和完整。该书在先秦两汉的乐论的基础上,讲到文人艺术,特别是琴论的意义,讲到佛教和道教音乐所带来的音乐中新的审美倾向的形成。这些都丰富了中国美学史的研究,也对现代中国美学体系的丰富发展有一定的贡献。

西方美学有一些重要的范畴,许多研究者都将注意力放在美、崇高、幽默和滑稽、丑、悲剧性、喜剧性等之上。除此以外,一些美学史上的重要概念,也具有范畴的性质。例如,涉及到趣味,有雅俗、精粗之分。还有,像模仿、再现、表现、象征这些概念,以对艺术本质进行阐释的面貌出现,实质上是对一些艺术风格的倡导和肯定,具有范畴的性质。在一些元范畴之下,还会生出多层的次级范畴。在历史发展中,这些范畴还不断发生变化。回溯从17世纪开始到19世纪西方现代美学的形成过程,可以发现,正是通过一些重要的术语、概念和范畴被提出、生长和成熟,美学这个学科才得到创立。

回到从“美学在中国”到“中国美学“这个话题上来。一个突出的现象就是,中国人所引入的是一个哲学的框架,但不断添加进去的材料,却是来自文学和艺术。正是这种艺术材料的加入,才推动了中国美学的丰富和发展,这是中国美学以文艺为主体的原因。

中国美学的发展,从文论、画论、书论、乐论,以及关于器物营造的论述中,汲取了大量的资源。在这其中,对美学的建构影响最大的,还是三个方面,这就是文论、画论和乐论。关于文论与画论,学界已经有很多研究。《古代乐论与中国美学范畴的形成》一书所要做的事,正是从乐论中整理美学范畴,这种研究可以说成是,发现中国美学中常见的一些范畴中,有哪些是源于乐论,又是如何在乐论中生长,并被普遍化的;同时也是从对中国古代乐论的研究中,发现和整理出一些范畴,注入到美学的一般理论之中。

在文论、画论和乐论这三者中,哪一门艺术对美学的形成具有更大的推动力?这可能是一个见仁见智、众说纷纭的话题。当下的美学研究,大多从诗文、书画、器物这三个方面来切入。然而,乐论不可忽视,尽管在此前的美学研究中,这方面的工作做得比较少。翻看一些西方美学史的著作,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从毕达哥拉斯写起。毕达哥拉斯学派受音乐与数的关系的启发,提出了最早的“和谐”的观点。毕达哥拉斯的观点影响了柏拉图,并由此而固化,形成了欧洲美学的形式主义大传统。在艺术上,西方美学要追溯到德谟克利特有关模拟,特别是戏剧中的模拟的论述,这同样在柏拉图那里得到发展,形成艺术上的模仿论大传统。这些都是音乐推动美学思想形成的一些重要例证。

在中国,《吕氏春秋》的《古乐》和《音初》两篇讲了许多音乐起源的故事,对考察早期音乐观念具有重要的意义。孔孟老庄都有关于音乐的重要论述,说明在春秋战国时代,对音乐的理论思考就相当发达。《左传》中讲“季札观乐”,从“乐”就能知民风,且季札是一位从开化不久的南方的吴国来的公子,居然能到文化底蕴深厚的鲁国展示才华,也说明当时贵族阶层的音乐教养已经相当高。后来被编入《礼记》一书的《乐记》一文,提出“以类相动”的观点,通过一个抽象的“类”的概念,将物(外部世界,自然和社会)、心(人的精神、审美和道德观念)、音(歌舞和器乐)之间以感应的方式联系了起来。

在许多中国美学史著作中,从先秦到两汉时代的美学研究,对乐论都很重视,但对此后的乐论却重视程度不够,研究者将主要注意力都放在诗文和书画之上。实际上,音乐随着时代而发展,乐论也在发展,出现了大量新的内容。韩伟的这部著作的价值也正在于此,触及到一些被学术界普遍忽视的材料,从中整理出一些重要的思想。中国美学研究潜力巨大,随着研究话题的深入、研究领域的拓展、研究队伍的壮大,很多问题将逐渐明朗,这一过程中我们会不断接近历史现场,对审美心理、审美潮流的认识也将更加鲜活、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