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烟火气的民间戏曲田野样本
你听过民间戏班的戏吗?不是剧院里灯火通明的演出,而是旧仓库里6平方米的戏台、塑料杯充当道具、演一场挣几十块钱的那种。马宏杰用8年时间扎根武汉老汉口待拆迁街巷,其纪实作品《最后的江湖戏班》记录了吴正彬民间楚剧团由存续走向解体的全过程。作品直面民间草台戏班真实的江湖生态和艺人的生存困境,为我们重新审视活态非遗提供了一份充满烟火气的田野样本。书中,6平方米的简陋戏台上演着才子佳人的故事,戏台之下却是生存博弈、人情纠葛与时代挤压。它提醒我们,地方戏曲的活态传承,从来不只是唱腔、身段这些技艺,更是依托于特定人群、生存土壤和市井江湖规则的完整生活方式;当人的生存根基瓦解,技艺也就失去了存续的载体。
长久以来,谈及地方戏曲,大众往往聚焦于国营院团、获奖剧目、舞台展演,把“传承”简化为技艺保存、剧目复排,将民间艺人塑造成不计得失、心怀文化大义的守护者形象。但《最后的江湖戏班》打破了这种理想化滤镜。对戏班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唱戏首先是谋生手段,其次才是精神寄托与爱好。这个藏在待拆迁旧仓库里的楚剧戏班,每周仅演出一场,舞台狭小逼仄,道具简陋,甚至用一次性塑料杯代替戏中敬茶的瓷杯。演员报酬微薄,当家演员一场30元,龙套一场25元,主要收入来自观众打赏;班主吴正彬依照江湖行规抽成:赏钱1000元以上按三七分账,不足千元则按五五分账,并以此补贴乐师、服装、后台人员等开销。
这些艺人的构成十分复杂:杨艳红男扮旦角,没有正式工作单位,依靠低保度日,四处赶堂会唱戏以维持生计;老戏骨张学兰身怀技艺,却因历史变故而档案遗失,无法享受正式退休待遇;盲人乐手刘兴旺凭听觉完成整场伴奏,一场戏酬劳仅有二三十元;王正则、张敏等人有退休金,唱戏更多是晚年的精神消遣。他们的坚守是现实处境分化的结果:一部分艺人没有其他谋生技能,唱戏是活下去的依靠;对另一部分老人来说,唱戏是暮年的精神寄托。杨艳红热爱楚剧,却要奔波于红白喜事的堂会,甚至要承受江湖上看人脸色的生存压力;张学兰身怀楚剧技艺,却不得不在麻将桌旁坐镇,既是为排解寂寞,也是为帮女儿李富荣在戏班中规避倾轧。热爱与生存紧紧交织在一起,这才是基层艺人真实的生存样貌。
该书最有价值之处,在于还原了正在逐渐消失的民间戏班的江湖生态。人情、利益、辈分与博弈交织其中。这正是传统戏曲千百年来得以在民间流转的底层逻辑。班主吴正彬并非科班出身的楚剧演员,他更像一位戏曲经纪人,负责租赁场地、邀约演员、对接观众、统筹分配收益,维系整个班子的运转。戏班内部存在明确的等级秩序:台柱子演员拥有话语权,张学兰只要在场,就连强势的班主妻子叶秀文也不敢肆意妄为;跑龙套的底层配角则话语权微弱、收入微薄。观众打赏是这套江湖生态的核心。“抬角”旧俗延续至今:观众以赏钱表达对演员的认可,赏钱既是艺人的收入来源,也是其江湖声望的证明。
与此同时,人情矛盾无处不在。吴正彬与妻子叶秀文因财务分配和利益纠葛常年争吵,夫妻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共同运营戏班;演员之间存在角色竞争,彼此猜忌提防,采访者到来时,有人缄口不言,有人暗中观察;艺人们既依赖吴正彬提供的唯一演出舞台,又对他的抽成和算计心怀不满。马宏杰没有做简单的善恶二元评判。正如张立宪在序言中所说,书中人物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之分,他们被困在现实泥沼之中,人性的复杂得以充分呈现。戏班同时还是一个市井社交场,唱戏与人情往来混杂在一起,戏曲镶嵌于市民日常生活之中。这便是民间戏曲的本来面目:它诞生于江湖,生长于市井,与世俗利益和人情网络密不可分。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活态非遗的现实命题,《最后的江湖戏班》便具有了更深层面的学术思考价值。何谓“活态非遗”?非遗保护不只是把唱腔录下来、把戏服收进博物馆;所谓活态,意味着有活着的人去演,有活着的观众去看,有可以生存的社会土壤。而吴正彬戏班的消亡,恰恰呈现了这套生态系统层层崩塌的全过程。
首先是观众群体的萎缩。戏班的观众大多是年迈的老汉口市民。随着岁月流逝,老观众不断离世,年轻群体又被短视频、影视剧等新兴娱乐分流,台下看戏的人越来越少:鼎盛时座无虚席,后期往往只剩寥寥数位老人。没有新观众接续,戏曲便失去了现实土壤。其次是艺人的老龄化与断代。老一辈艺人逐渐凋零,年轻人又不愿进入收入微薄、地位低下的民间草台班子,技艺的口传心授由此断裂。第三是生存空间的瓦解。老汉口片区拆迁,戏班赖以生存的巷陌空间即将消失;班主吴正彬年老体衰,住进养老院,维系整个班子的纽带随之断裂,存续40余年的民间楚剧团就此彻底解体。最终,即便少数老人仍怀有对戏曲的热爱,却再也没有可供聚合、演出的舞台。
当然,《最后的江湖戏班》也让我们看到,民间戏曲并不会随着戏班解散而彻底消失。王正则开始在抖音直播唱戏,隔着屏幕吸引全国各地的观众;少数艺人依旧承接民间堂会演出,在婚丧民俗场景中延续艺术的生命。
马宏杰8年的记录,不仅是一份珍贵的传承叙事,更是一份冷静客观的田野档案。《最后的江湖戏班》提醒我们,活态非遗保护不能停留在浪漫化想象中,不能只盯着舞台展演,更要看见技艺背后活生生的人。民间戏曲从来不是脱离世俗的高雅艺术,它是江湖,是谋生,是人情,是普通市民的喜怒哀乐。技艺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是艺人的生存保障、观众群体、市井空间和江湖规则共同构成的完整生态。
戏台终会落幕,但这些民间艺人的命运和民间戏班的江湖生态值得被看见、被记录,这正是这部纪实作品最重要的价值。
(作者系中南民族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