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子展《唐宋文学史》零札
曾闻某前辈言:“冷摊正等待着有心的书痴过客。”此语信然!回忆十多年前,我就在住处附近蒋家桥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旧书摊上淘到了陈子展先生1936年作家书屋版《唐宋文学史》,已经泛黄了的书页仿佛透出了旧时月色下逝去的风情。阅读这本旧书,我仿佛走到了千年前的岁月现场,领略到了唐宋文学的绚烂光辉。
这本书内容十分丰富,一口气读不完,是我的“枕边书”之一。它不是高头讲章,文字简洁高古传神,轻松随意读来,好像是面对一位名师的侃侃而谈。如他介绍初唐文学时只说,最爱读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说小诗很短,但把一瞬间登高望远所悟之“宇宙无限、人生有涯”的感触写出来,可谓神来之笔。他又用极为简省的文字介绍了初唐百年文学之概况,认为是一面沿袭六朝文之浮靡,一面又有借复古而革新的倾向,后来居上,唐代文学除旧创新的机运已经酝酿而到了快要成熟的时候了,更是肯綮之言。
书中所介绍的许多诗人,也仿佛依次走出书本,一一来到我的面前:杜甫虽身为官员,却一生困苦,他幼小的儿子被活活饿死。但在穷愁困苦中,他心里依然装着百姓的冷暖,因此享有“诗圣”的美誉。根据陈先生掌握的资料,杜甫除被称为“诗圣”外,还曾被称为“诗神”(明代王世贞所言),说“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是推崇杜甫到了极致。而介绍“诗仙”李白的浪漫不羁,也是在与杜甫的现实主义对比中展开的,给人以深刻印象。另外,陈先生此书之好读,也是因为有时搜罗了一些古人的笔记材料,适当转述些有关唐代作家的佚闻故事,如谈到高适,说他少年时堕落不事劳动而沦为乞丐,后苦学,年过半百才开始写诗,每吟一篇,均为人称诵云。但陈先生在运用这些笔记资料时,一般采取审慎的态度。如大家熟知的白居易曾带自己作品长卷晋见长安名士顾况,顾况以其名字戏言“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待读到行卷上诗作“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马上说“有句如此,居即易矣”。这个故事很可能只是一个传说,况有学者考证,当时顾况并不在长安云云,所以《唐宋文学史》对此只字不提,也足见其取材之谨慎。
说到宋代文学,先生说它实际上“不及唐代之盛”——这是因为宋之不幸,它在300年中不断被边裔部族侵略而终至灭亡。先生的这一审视也是合乎历史真实的。陈著指出,宋代皇帝热衷书画、艺术品,享受文化生活,书引明郎瑛《七修类稿》等资料云:皇帝居然每天要臣下“日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由是,市井文学极为繁荣,《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古今小说》《三言两拍》等留下的文学遗产大大超越唐人传奇与小说,可谓丰富多彩。
一般认为,我国自1905年黄摩西的第一本《中国文学史》后(也有资料说林传甲先生早于黄先生一年编出第一本《中国文学史》),已有中国文学史作多达1500余种。笔者认为,陈子展的《唐宋文学史》无疑应属其中优秀之作,值得一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