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富养藏 由藏成名 庞元济的“富”与“藏”
庞元济旧藏黄公望《富春大岭图》
吴昌硕题“虚斋名画续录”
南京博物院馆藏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使笔者不禁想起《江南春》图卷的原藏者、大收藏家庞元济先生，以及他行走在实业与收藏之间，贯穿人生的“富”与“藏”的话题。
庞元济字莱臣，号虚斋，是浙江湖州南浔富商、“四象”之一庞云鏳的次子。他自幼嗜画，未及成年便购入乾隆时人手迹。清末民初，局势动荡，大量古代书画从清宫、世家释出，他以此为契机系统性购藏，使大批国宝免于散佚，如董源的《夏山图》、钱选的《浮玉山居图》、宋徽宗的《鸜鹆图》、黄公望的《富春大岭图》、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沈周的《东庄图册》等；所藏书画上至唐宋，下至明清，有“收藏甲于东南”之美誉，与张伯驹合称“北张南庞”。吴门画家陆廉夫曾记道：“真膺岐出，一见能决是非。迨归其箧笥，复时时重加比对，遇稍不惬意即挥而斥之，致入录者无遗憾焉。既明且快，慎重周如此，何等虚心哪！……尝见其宾朋满座，外事纷纷，碌碌转不可以终日，及宾退，而手一编矣。或继之以烛，小楼相对，一灯莹然，仡仡至夜分而不知矣。”寥寥数语，一代大收藏家的风范跃然纸上。
光绪二十五年（1899），庞元济在南浔古镇东栅庞宅附近建宜园，景观布局颇富画意，成为江南近代园林的代表作。园中设藏书处，名曰“半画阁重楼”；楼内藏画之室，名曰“虚斋”。南浔籍诗人、作家徐迟生前曾与笔者谈及，凡庞元济收藏的书画，均钤盖“虚斋”印章，故外国人购买中国古代书画，皆以“虚斋”印章作为辨别真伪的重要凭据。
庞元济心气极高，对“大路货”不屑一顾，而对精品、珍品、孤品，则斥巨资购藏。他还延请了一批极富才华的书画家来帮忙，如陆廉夫、张砚荪、张大壮、吴琴木、邱林南等，张大壮十九岁起就为他管理书画，历时十年之久。据庞氏后人庞增祥回忆，庞元济的收藏之路上，有两个人功不可没，一为马玉祥（小名马贵），一为沈哲明（小名五宝）。二人统管庞家事务，在庞家可谓“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庞元济所藏书画，均由二人调取、保管，久而久之亦精通此道，深得庞氏信赖。马玉祥婚后定居上海，1948年病逝时，庞元济特遣晚辈去悼念；沈哲明在庞元济病逝后定居苏州，一直与庞家后人保持往来。
庞元济一生刊印过《虚斋名画录》《虚斋名画续录》《历朝名画共赏集》《中华历代名画记》《名笔集胜》等五部书画和藏品目录，共录入珍藏书画九百多件，详细记录尺寸、题跋、印章，成为后世书画考证的核心文献，从而将私人收藏转化为公共的学术财富。目前已知流失海外的中国古代书画名作多达两万余件，无疑，这五部著作为寻找流失名作提供了相关线索，是庞元济历经岁月磨砺，用心血凝成的结晶。
就在虚斋的收藏体系日渐完备之时，硝烟再起，日寇全面侵华。南浔沦陷之初，日本即派专人赴庞家老宅探听书画的下落，所幸庞元济已将部分重要藏品转移至上海成都北路世达里的寓所。据庞氏后人讲述，苏州一位徐姓画家的日本朋友曾到庞府，想欣赏他收藏的宋徽宗的《鸜鹆图》，庞元济出于礼貌，取出让其一阅。画上有乾隆帝和咸丰帝的题跋，钤满历任藏家的印章，日本人看后爱不释手，提出要购买这幅画，但庞元济就是不卖……到后来，他干脆不再从事实业，关起门来做寓公，以书画自娱，直至1949年在上海病逝。生前，他将遗产分成四份，采取“抓阄儿”的办法，由后代继藏。新中国成立后，其子庞秉礼（庞元济的侄子，过继为儿子）与其孙庞增和、庞增祥将家藏南宋朱克柔的缂丝《莲塘乳鸭图》等捐献给上海博物馆，庞增和生前还数次向南京博物院、苏州博物馆捐赠文物。目前，富甲江南的虚斋藏品多“落户”于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苏州博物馆以及美国的一些文博机构。庞元济生前感喟“云烟过眼”，事实上不仅是“过眼”，而且“过海”了。
由此可见，庞元济毕生致力于实业与收藏两项事业，是既“富”且“藏”的典型代表：所谓“富”，是凭借家族经营辑里湖丝的财富累积兴办近代工厂，如杭州世经缫丝厂、通益公纱厂、上海龙章造纸厂等，涉足缫丝、纺织、造纸等行业，还投资银行、电力、地产、钱庄、商号等，资本雄厚；所谓“藏”，是以实业的成功来助推收藏的成功，倾尽财力、精力收藏古代书画，并以此为出发点，丰富学识学养，提升鉴赏能力，刊刻目录典籍，进一步守护中华文脉。庞元济的一生，体现了近代江南藏家“以富养藏，由藏成名”的境界：财富是收藏的物质基础，是外在条件，是底气；收藏给予财富超越世俗的文化价值，是内在追求，是格局。试想，身处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边是开店办厂，竞争激烈、危机四伏、福祸无常；一边是明月清风，古色古香、天马行空、神游八极。买卖风生水起时，却急流勇退，回书斋求索；学问做得顺畅时，又打点行装，到名利场奔忙。商业人格与文化人格的冲突，加之晚年动荡的时局，是不是促成了庞元济的困顿？飞速前行的历史车轮与飘然归来的碧水帆影背后，是不是隐藏着这位江南巨富的无奈？无论如何，只要他躲进书斋，一幅幅书画经过他细致入微的辨识、求证、梳理，会变得鲜活、动人；博大精深的秘藏，也在他的笔下折射出云蒸霞蔚的万千气象。
如果从时代深处感知庞元济的“富”与“藏”，其实和江南乃至中华民族的文化渊源密不可分。南浔是中国近代史上罕见的巨富集聚之地，崛起于清末民初的“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中国近代最大的丝商群体，为后世留下众多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仅以收藏为例，民国藏书第一人刘承干、参加过辛亥革命的藏书家蒋汝藻、儒商世家张石铭一门三代四藏家（藏书家张石铭、张芹伯父子，古钱币收藏家张叔驯，书画鉴藏泰斗张葱玉）等，彰显了南浔收藏文化的内涵和底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庞元济是南浔儒商文化的一个缩影，其深厚价值值得持续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