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缘望向中心:探寻另一个欧洲的文学魅力
金秋时节,第八期浙江文学馆“文心大讲堂”开讲,著名翻译家、诗人高兴教授带来《从边缘到中心——另一个欧洲的文学魅力》专题分享。现场作家、学者与青年读者齐聚一堂,共同走进中东欧文学这一长期被主流视野忽略的场域,沿着文本肌理与精神源流体悟边缘土地孕育出的文学力量。

活动现场
高兴深耕中东欧文学译介,曾长期担任《世界文学》主编,出版有《米兰·昆德拉传》《孤独与孤独的拥抱》《近似骄傲的忧伤》等专著、随笔集和诗集,翻译大量罗马尼亚、捷克等国的经典文学作品,斩获多项国内重要翻译文学奖项。
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长程士庆现场致辞,回溯《世界文学》前身《译文》与鲁迅、茅盾的渊源,指出此番高兴莅浙讲学,亦是接续前辈引介域外文学的精神脉络。
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沈苇追忆与高兴二十五载的交游,分享二人相识于罗马尼亚黑海之滨的往事。在他看来,高兴既是出色的外国文学编辑,亦是气质独异的当代诗人。其诗作语言简净克制,浸润着罗马尼亚诗歌的养分,因此形成不可复制的中西互文品格。
致辞环节结束,现场举行著作捐赠仪式。高兴向浙江文学馆捐赠个人代表性著作,丰富馆内外国文学馆藏,为研究者与读者留存域外文学译介的重要文本资料。
讲座以罗马尼亚诗人安娜·布兰迪亚娜的短诗《一匹年轻的马》开启。“而我继续骑着/一匹空气之马,/在一个并不属于我的世界里”,诗句中理想主义者悬浮、奔涌的精神境遇成为理解中东欧文学的一把钥匙。
高兴首先辨析“东欧”这一广为应用的称谓。他指出,这一概念更多由冷战地缘政治造就,并非严谨的地理划分。区域内不少作家对此身份标签保持警惕,比如米兰·昆德拉便始终强调自身属于中欧文学谱系,希望接续卡夫卡、穆齐尔、贡布罗维奇的小说传统。称谓争议的背后是这片土地的命运底色。诸多国家历经瓜分、占领与动荡,承受着剧烈的社会变局。沉重而繁复的集体经验沉淀为一代又一代写作者的精神资源,也不断塑造着地域文学独有的表达路径。
隐喻、变形与寓言叙事是中东欧作家面对复杂现实时极为重要的书写策略。当现实的言说面临重重阻隔,作家选择以幻想和譬喻为载体,迂回地叩问时代与人性。高兴以阿尔巴尼亚作家卡达莱的《梦幻宫殿》为例展开解读——小说虚构出奥斯曼帝国中一座专门搜集、审核、处置梦境的机构,权力的触角延伸至人的睡梦,借梦境审查的情节张力完成对精神监控的深刻讽喻。书中的主人公马克-阿莱姆终日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梦之案卷中,回到真实世界时却觉单调、黯淡,这是一处对精神异化的精妙书写。
在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笔下,现实的荒诞被推向另一种极致。其代表作《撒旦探戈》将故事放置在阴雨连绵、弥漫着末日气息的荒寂村落,被宣告死亡的男子伊利米阿什与其同伴归来,绝望的村民视之为救世的希望并狂热追随,最终却发现这只是一场欺骗。高兴强调,作家刻意模糊具体的时间与地域,以缠绕绵长的长句蜿蜒铺叙,让个体故事拥有普世的象征意义,借此审视群体的盲从、人性的虚妄与无处逃遁的生存困境。
如果说寓言承担着时代之重,那么轻盈的幽默与反讽便是这片土地上属于文学的另一种武器。中东欧的写作者善于以四两拨千斤的笔法拆解宏大沉重的命题。高兴援引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的短诗,其中寥寥数行便完成了对“未来”“寂静”“虚无”这类艰深哲学概念的诗意解构。捷克作家赫拉巴尔同样深谙此种力量。他将目光投向底层看似普通的小人物们,在粗粝破碎的世俗生活里萃取诗意,以黑色幽默消解苦难。在他的笔下,人物“会开怀大笑,并且为世界的意义而流泪”,于困顿的境遇中坚守生命本初的蓬勃与活力。
高兴进而将视野延伸至当代世界文学的重要流向——跨界、杂糅与融合,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作家托卡尔丘克作为样本展开细读。心理学专业出身的托卡尔丘克从不拘泥于传统现实主义完整闭环的叙事范式,她选择用碎片化、混杂化的书写来回应现代世界本身的纷乱多元。高兴摘取多篇文本片段做现场解析——短篇小说《房号》借酒店服务员的视角,通过房客遗留的细碎痕迹描摹不在场的人物;长篇小说《云游》中,以一次远行的相遇道出“所有的事都有代价”的生存体悟。她倡导做一名“温柔的讲述者”,把讲故事当作勘探存在的最佳方式,打通虚构与纪实、神话与日常的边界,体察万事万物的内在灵魂。
讲座之中,高兴穿插了若干亲身经历的文学记忆。曾经在西子湖畔,一位罗马尼亚女诗人以母语向他诵诗,语言本身带来的巨大震撼成为促使他投身诗歌翻译事业的重要契机。他还回忆起赴战后萨拉热窝参加诗歌节的见闻——即便是战火笼罩的土地,即使硝烟尚未散尽,依然有着“诗意的缝隙”,诗歌从不缺席。
现场,高兴以沈苇诗作《未被驯服的风景》作结赏析。诗歌以浮云、神马、群山巨兽等构筑意象,书写着山河大地奔涌而不可抵挡的原始力量。在高兴看来,这恰恰道出了文学共通的内核——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写作永远是一片“未被驯服的风景”,始终蕴藏着不受规训的想象空间。
他谈及,中国写作者阅读中东欧等域外文学,绝不是简单借鉴外来的修辞技法,关键是要完成一场跨文化的精神对照。从这些看似身处场域边缘的写作者身上,我们能探见苦难与困窘中人的坚韧、反讽智慧以及对人性幽微的细致表达。域外文学提供了一面参照之镜,照见我们自身的现实与内心。
“历史进程之中,某些契机或许会让部分东欧国家短暂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但总体来看,它们大多身处世界格局的边缘,常常遭到忽视乃至遗忘。也正因如此,文学的发声才格外珍贵。边缘,同样可以凭借文学抵达中心。”高兴在讲座结尾谈到,中东欧文学留给写作者的启示在于,创作不能脱离现实土壤,同时也必须完成艺术层面的提炼与升华。文学未必能直接地改造现实、拯救世界,但它足以重塑个体内心,拓宽生命的边界。
活动走入尾声,主持人、杭州市作协副主席卢山作总结。阅读域外文学本质上是进行一次次精神上的远行与跋涉。脚步难以跨越的山海疆域,依靠文字与想象便可抵达。经由中东欧文学这面镜子,读者得以看见异己的精神图景,也在其中寻找共鸣,更为深刻地领悟着文学之于个体和时代的绵长价值。
青年诗人、作家敖运涛、娄燕京、章雪菲、林祺、徐培悦以及杭州西湖职高、转塘街道等师生和文学爱好者们参加本次活动。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