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濠招》背后的宁王和王阳明
围绕明代珍贵文献孤本《宸濠招》展开的近代题材微短剧《孤本风云之宸濠招》将于10月28日在红果短剧、抖音播出。其实早在2024年6月,《宸濠招》重回浙江宁波天一阁藏书楼的新闻,已在古籍圈掀起过一轮关注。天一阁兴建于明朝嘉靖年间,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其藏书的一大特色就是明代政书及典章文献,《宸濠招》就是其中非常有代表性的珍贵文本。

明抄本古籍《宸濠招》

清代方筠临明代钱谷《唐六如先生小象》,唐寅号六如居士。

清代焦秉贞绘王阳明像
书楼流转 险象环生
“宸濠”指的是朱宸濠(1476—1521),他乃是朱元璋十七子朱权的玄孙,也是第四代宁王。朱宸濠1519年谋反,结果被时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赣巡抚,也是当代人非常熟悉的明代思想家王守仁(即王阳明)仅仅用了四十三天就给平定了。《宸濠招》又被称为《刑部问宁王案》,所谓“招”是明朝官衙中“招供状”之类档案的简称,该文献实际上就是平定宁王朱宸濠谋反后,刑部所记录的这些参与谋反者的口供。
《宸濠招》是一本并不厚的小册子,高30厘米,宽19厘米,使用的是明代白棉纸,页面上打着蓝色的细线格子,每面十一行,每一行最多书写二十七个字,总计有两万多字,而这些文字都是抄写上去的。关于这一点,有些学者猜测,可能是当时有人私自从刑部档案中抄写出来的,作为政治八卦与周围人分享。《宸濠招》的内容共由四部分组成,分别为“追捕江西境内宸濠余党”“已补嫌犯从公会审分别轻重”“刑部奏罚逆劝功”和“刑部奏已补嫌犯从公会审分别轻重”。
《宸濠招》这部古籍的经历可谓波折传奇。它从天一阁流出的时间点应该在清朝乾嘉年间,之后先后被宁波卢址的卢氏抱经楼和湖州刘承干的嘉业堂所收藏,这些踪迹可通过书中印章看出。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随着战事越来越紧张,当时日本文化机构也加紧了对中国传统古籍的掠夺步伐。在这危急关头,郑振铎等人发起的文献保存同志会斥巨资收购了嘉业堂藏书中最有价值、最重要的古籍,随后又优中选优,把其中一部分内容出版发行,而《宸濠招》就被列入其中。现在查阅1941年郑振铎主编出版的《玄览堂丛书·初集》,便能够看到《刑部问宁王案》即《宸濠招》全文。
但此后,《宸濠招》原抄本仍经历多年流浪。从其卷末盖的一方“徐恕读过”印便可得知,这本书还曾经在收藏家徐行可(名恕,字行可)手中留存过。此后,它又在中国书店拍卖会上出现过,被台湾私人藏书家拍得。台湾学者郭明芳帮其整理藏书时,偶然认出此乃天一阁旧藏《宸濠招》,又经历一番波折,最终才得以重回天一阁。这一路可谓险象环生,也真是应了“缘分”这个词。
伯虎佯狂 宁王发飙
朱宸濠这个名字听着有些陌生,但很多人实际上早就在影视作品中“见过”他——周星驰担任主演的喜剧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中,那个不断叫嚣要向华府“发飙”、充满喜剧色彩的反派“宁王”就是朱宸濠。
在真实的历史中,朱宸濠还真与唐伯虎有一段渊源。《明史·唐寅传》载,朱宸濠曾经重金聘请唐伯虎,唐伯虎去南昌宁王府后,发现宁王有谋反的迹象,可又不能直接说出来。为了顺利逃脱,唐伯虎就开始搞“行为艺术”,“佯狂使酒,露其丑秽”,宁王实在忍受不了,最后让唐伯虎回家了。回到苏州的唐伯虎,就在他建造的桃花庵中与客人日日饮酒。估计也是这个原因,让他五十四岁就驾鹤西去。
朱宸濠与唐伯虎的交往很短暂,唐伯虎1514年来到宁王府,1515年初就已离开,而“宸濠之乱”则发生在四年后的1519年。且一些学者认为,唐伯虎在宁王府的工作主要就是教宁王夫人娄素珍学习绘画。即便如此,这段短暂交往还是对唐伯虎此后的人生道路产生了影响,可以说他从此为人更通透了,作品也更成熟了,这一点从其书画作品中都能够看出。
草台班子 荒诞结局
从后来的视角来看,朱宸濠的起兵谋反无异于一场闹剧,他随意滥杀地方官员和普通百姓,抢占老百姓的土地,甚至还找来一些江洋大盗充当爪牙。但他起兵也有自己的理由,其一就是当年明成祖朱棣起兵时承诺朱宸濠祖上朱权的誓言没有兑现。
据《明史》,朱权被朱棣拉入燕军的时候,经常替朱棣起草檄文,当时朱棣信誓旦旦对朱权说“事成之后,我跟你平分天下”。但等到事成之后,朱权向朱棣请求把封地改到南方,请封苏州(此前朱权的封地在大宁府,主要在现河北、内蒙古、辽宁一带),朱棣拒绝说,苏州在国都附近,不能封藩。随后朱权请封钱塘,朱棣说,父亲朱元璋以前曾想把钱塘给五弟(周王朱橚),最后也没有给成;建文帝(朱允炆)要把钱塘封给他弟弟,结果也没有让其长久享有。话里话外,意思就是钱塘这个地方不吉利,总之不想给朱权。最后朱棣“客气”一番,对朱权说,建宁、重庆、荆州、东昌都是好地方,弟弟你随便挑。话虽漂亮,但这些地方当时都无法与苏州、钱塘相比。最后朱权被改封南昌,这一结果与当初“平分天下”的承诺相比,也相差太远了。这种不甘从第一代宁王朱权一直传到第四代宁王朱宸濠。
除此之外,明武宗朱厚照的做派,也委实让宁王朱宸濠觉得自己有机会。朱厚照宠信宦官与权臣,《宸濠招》中有多笔朱宸濠贿赂这些宦官、权臣的记录,光看那银子数量都晃人眼。估计给得越多,朱宸濠内心反叛的意愿就越强。朱厚照行事也极其乖张,可以说视朝政如儿戏。甚至朱宸濠起兵失败后,王阳明已经活捉他并汇报给了皇帝,结果朱厚照却扣下捷报,还要继续“南征”。身边的宠臣还出了一个荒唐的主意:让王阳明把朱宸濠放了,让皇帝“亲自”抓一次。后来在众人表演下,朱厚照还真体验了一把“抓娃娃”:朱宸濠被除去枷锁,身处包围圈中,被皇上亲自“平叛成功”了。
古籍存史 动人心魄
“宸濠之乱”虽荒诞,但平定这场叛乱,却让一位文臣成了名副其实的军事家,这就是王阳明。在《明史·王守仁传》中有一句赞语,特别能够表达后人对王阳明军事才能的认可:“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但对于整个平定过程,不管是《明史·王守仁传》《明实录·武宗实录》,还是王阳明自己所写的《擒获宸濠捷音疏》最多也不过两千多字,而《宸濠招》则是用了两万余字去记述整个事件,可以说给后人提供了一个更深入细致的视角来了解这起事变。细读不难发现,《宸濠招》中对于王阳明所采取的军事行动都是从客观平视的视角来讲述的,远不同于后世将其视为军事家的仰视视角,这种文风也符合“招”的特色。
曾读过作家孙犁关于历史写作的一篇文章,孙犁认为,如能多存史实,文字即使繁芜一些,对于后人来说,还是有好处,“人们读的是历史,要求多知道一些事情,记事详尽,文字又美,当然好。只求简练,减去内容,就不能叫做好史书了……很多生动材料,存在于原始记录之中,后人笔削之时,常将一些灵魂性的材料,以各种理由删去,就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
想来《宸濠招》应该算得上孙犁所言的“生动材料”,一些小细节更可谓“灵魂性的材料”。比如,朱宸濠决定谋反时机时言道:“如今差官勘我府中事情,革我护卫,若不起手,断然不好。十三日是我寿日,镇巡三司等官必来庆贺。候其次日谢酒,就胁令各官顺从起兵。彼若不从,即行斩首警众。大事就定。”这一小段文字把他决定谋反的动机、时间、具体规划说得清清楚楚,语言也极为符合宁王的身份。又如,等朱宸濠安排好军事行动后,那些依附朱宸濠的江洋大盗们开始回应了,“有凌十一、闵念四、吴十三、杨清在傍,各不合说称:‘万岁但放心,南京城池只消我四人,管定打破。’”这包票一打,仿佛是《水浒传》里的阮小五、阮小七附身,江湖感十足。
但《宸濠招》毕竟不是一部小说,作为一部古籍,它从天一阁流出,又在二百多年后重回天一阁,其中经历了多少曲折磨难;而作为明朝刑部的一份罪案记录,它牵连着太多人的命运,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原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但在“宸濠之乱”后又仅被作为其失败的祭品。想来,如果有小说家去细细品读这些内容,或许又能够为世人编织不少动人心魄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