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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本正经的生活——读林檎小说集《药师变》
来源:文艺报 | 魏 巍  2026年10月28日09:45

读林檎的小说,突然让我想起20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写小说,也会读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马尔克斯,也会学普鲁斯特、乔伊斯、福克纳的意识流方法去写小说,甚至本科论文也在讨论马原的叙事手法。可以说,在林檎的小说中,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但是林檎比我聪明得多,他对故事情节的把握,对叙事手法的应用,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他将荒诞与意识流结合起来,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创作路径。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20世纪80年代的先锋小说。余华写《十八岁出门远行》时27岁,马原写《拉萨河女神》时31岁,莫言写《透明的红萝卜》时不到30岁。传统意义上讲,先锋小说就是从叙事的变化上来界定的。对叙事技巧的关注,基本上是先锋小说,或者说是一个小说家在还没有自己成熟的小说写作理论之前的必经之路。一般来说,青春期写作并不会注重技法,而是重在情绪的宣泄,因此也多表现为事件情节的堆积。青年写作则开始关注小说的叙事手法,这可以说是提升写作能力的第二阶段。然而,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文学史,先锋小说可以进入文学史,那是特定时代所造就的特殊情况,如果我们今天还是只关注小说的叙事的话,可能很难再有进入文学史的机会了。事实也证明,余华、莫言后来的创作已经开始将叙事技巧与事件情节相结合。单纯依靠叙事,是不足以支撑一个作家进行长期创作的。

林檎无疑是叙事技巧的熟练工。在《药师变》这部小说集中,所有小说都大量采用自由直接引语和意识流手法,让人物的对话、心理,叙述者的声音和情节推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多声部的复调效果。小说集以多个第一人称视角构建系列故事,让无数个“我”“成百上千个老莫”在虚拟的“江城”中相遇相知、相互影响,最终7篇作品组成一个互文的整体。这种叙事结构让人想起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或乔伊斯的《都柏林人》,他试图用这种碎片化、多声部的叙事,去拼贴一座城市的众生相。

保安、守庙人、养路工、殡仪馆乐手……他们身处“江城”(重庆)逼仄的街巷与陡峭的地形之间,各自遭遇了荒诞、执念或难以言说的困境。之所以说是荒诞,是因为有的人行事是为了面子(《夜巡》),有的人是为了死后的抚恤金和家属的工作(《重返暗河》),有的人是为了扬名立万(《背锅儿》)……这些看似荒诞的行为逻辑,恰恰构成了林檎小说最动人的戏剧张力。它们不是空中楼阁的玄想,而是从重庆梯坎巷陌的潮湿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火锅油渍的烟火气。

《夜巡》里的闯队,他的“面子”是这座城市底层社交场上的通行证。骨子里的“要强”,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被压缩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尊严感。他夜巡时挺直的腰板、对进出车辆一丝不苟的登记、夜巡时甩动的橡胶警棍,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扮演“重要人物”,但林檎用细腻的心理描摹让我们看到,这个保安的“面子”里包裹着的,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折叠却不肯碎裂的灵魂。他用荒诞的“较真”对抗虚无、对抗生活,就像老莫用生命守护那车碎石子一样,本质上都是在为自己的生活和存在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到了《重返暗河》,荒诞的刻度加深了。养路工老莫的悲剧,表面上是为了一车不值钱的碎石子与盗采者拼命,但林檎层层剥开表象,让我们看见底下的暗流:老莫真正在意的不是石子本身,而是某种价值体系在他生命里最后的余温。当所有人都用“值不值钱”来衡量得失时,老莫的“较真”就成了荒诞。而“我”作为叙述者,为了保住饭碗,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事后又为了自我救赎而重返暗河,这是更隐秘、更日常的荒诞。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着走,老莫的死亡像一面裂开的镜子,照出所有人行为背后那种不得不如此的无奈。林檎没有站在道德高地批判谁,他只是让意识流的叙述在现实与回忆之间游走,让我们在“我”絮絮叨叨的自白里,慢慢尝出那种浸透骨髓的苦涩。

《背锅儿》则将荒诞推向更戏谑的维度。篇名本身既是重庆方言里替人顶罪的意思,又暗合了小说中某人为了“扬名立万”而主动揽下不属于自己的罪责,以为这样可以换来名声、地位或者某种虚幻的“英雄感”。林檎笔下的这种“背锅”行为,是一种被扭曲的自我实现欲——一个普通人想要“被看见”、成为主角,想要在人群里发出一声响,有时候不得不选择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叙事在这里变得摇曳起来,现实、记忆、幻想模糊了边界,这正是林檎将意识流手法化入日常的妙处——荒诞不再是外在的奇观,而是内化为人物认知世界的方式。

综观这些行为,它们共享同一种底层逻辑:在逼仄陡峭的生存空间里,尊严、生计、名声,这些本应是抽象的概念,却被小人物们用身体抵换成了具体的执念。他们不是为了宏大的理想和抽象的道义,而是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理由”,一个面子、一份工作、一个虚名,就把自己整个抛进荒诞的世界。林檎之所以能把这些故事写得既不煽情也不刻薄,是因为他用叙事技巧为每个人物搭建了一个足够复杂的内心世界,这些意识流的片段像拼图一样,逐步揭示出荒诞背后的真实情感。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也是一种明知不值却放不下的凡人的生活哲学。

这种对荒诞的处理,让林檎的作品进入了一种更宽阔的文学视野。他不再满足于拆解叙事时间、重组语言形式,而是让这些形式服务于对人物精神状态的探索。林檎笔下的人物就这样用各自荒诞的方式踮起脚尖,试图够到一点光亮。他们可能失败了,可能被嘲笑,但林檎选择用他冷静而克制的叙述,为这些失败保留一份体面。

这些人物在自己的生活逻辑里一本正经地活着。林檎并没有像卡夫卡的《城堡》一样,将主人公设定为一个毫无个人情感的个体。他笔下的人物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情感,只是这些有着血肉的情感,最后都在现实世界中烟消云散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林檎比他的前辈们走得更远。他继承了先锋派对叙事可能性的探索,同时把这种探索牢牢扎根于一座具体城市、一群具体人物、一些具体困境中。林檎用荒诞与意识的混合体,为江城的普通人立传,尽管这些普通人很难在文学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他却用自己的写作方式,为我们重新认识社会生活提供了一种可能。

(作者系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