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耳甫斯的回望——读李嘉茵短篇小说集《明月白雪照着大地》
《明月白雪照着大地》是作者李嘉茵推出的首部短篇小说集,其中收录了七个短篇,作者的文字在不同的时空之间游走,包括退伍军人、采冰人、马航失事亲历者、煤矿工人、越野选手等,虽所涉人群各异,却始终存在着一以贯之的意图——在缝隙处捕捞已逝之物。李嘉茵始终是以一种回望性的姿态,凝视所有已逝之物,为掉入历史缝隙之中的“无名者”加以命名。无论是《当他谈起冰的沉默》中永坠冰河的牧羊少年,《飞船永沉底下》里与MH370的波音飞机碎片一同漂浮在海中的游戏玩家,还是在《燃尽的雪》中因胃癌死去的煤矿工人,他们都是已然离开此世之人,可他们的身影却始终以一种神秘而忧郁的姿态徘徊在世上,掠过所有幸存者的眼帘。
其中,最能体现作者回望性地姿态的一篇是《波密人的历史时间》,本文也将以这篇小说为切口,进行细读,以此进入李嘉茵在小说集中为我们呈现出的世界。《波密人的历史时间》开始于一篇有关东南亚波密族人的田野调查报告。随着叙述的展开,我们逐渐明白,这篇报告并非源自真实的历史,而是由主角虚构而成。这是一则关于找寻的故事:“我”是一名人类学专业的学生,为了完成Y教授布置的课堂作业,凭借半本南岛语残卷,拼凑出了波密人晦暗不明的过往。在结识课程助教山猫后,“我”决意与他结伴,一同前往波密人聚落遗址,试图探寻那个曾在时间长河中一闪而逝的古旧文明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文中有一处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浮现在“我”与山猫录像厅相见后,两人一同向外走,一前一后地穿行过冥界廊桥般的深长楼梯,在山猫回过头的那一瞬,“我”被他的眼神所击中,“恍惚之间想到了俄耳甫斯的回望”。这是全文的分水岭,此前,“我”似乎从未想过可以离历史的真相更进一步,对波密人的关注也只是在应付Y教授的任务。可在山猫回望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感知到了一些,来自热带雨林尽头的神秘传唤,从而踏上旅途征程。
俄耳甫斯是一位希腊英雄,他曾前往冥界,想要将已经逝去的妻子欧律狄刻带回人间。他用琴声打动了冥王哈迪斯,于是冥王允许他带走欧律狄刻,前提是在到达人间之前,他不能够转头看向她。可是就在他们抵达生者世界之前,在所有的寂静里,俄耳甫斯选择了回头,而欧律狄刻的灵魂彻底沉入了冥界。俄耳甫斯回望的时刻,和山猫望向“我”的身影渐渐重叠,而“我”又恰好被山猫凝望向已逝之物的姿态所打动。我们知道,俄耳甫斯之所以踏上旅途,是想要带回他的妻子,如果二者的心境真的可以等同的话,叙述者又是想要将什么带回她的人间?
最直观的答案,是波密族的历史真相。“我”在人类学考据的过程中,对这个曾经存在又消亡的民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波密人所生存的热带雨林会进入到“我”的梦境里。对于“我”而言,波密人代表着一种有别于现代理性秩序的原始力量。现代性所带来的空虚和迷茫无处不在,完成调查报告后,“我”前往证券公司实习,在日复一日的炎热中,感受到了一种“内生性腐蚀”的过程。而波密人却位于感性、迷幻的热带森林,拥有着另一种社会、时间与历史,以神秘的姿态召唤着叙述者的降临。波密人的社会不存在阶级与私有制,他们拥有着运用梦境预言未来的能力。并且,波密人存在着一套独特的时间感知系统,他们的时间呈螺纹般旋转。正如波密人的语言不存在现在时态,只存在过去式和将来时,他们所处的时间秩序也并非处于绵延之中,而是不断地从未来倒淌向过去。他们的身影不断穿梭于过往与未来,却唯独不会来到这个被“悬置”的当下。也正因波密人的时间是片段而零碎的,消解了现代理性的认知边界,它也将永恒地召唤着“我”的前往。
随着山猫家族谜团的揭开,“我”想要带回人间的第二件事物也浮出水面,它令“我”的情绪更加趋同于俄耳甫斯的执着与悲伤——即被历史抹去、面容模糊的已逝之人。一九三九年,山猫的祖父收到征召,前往滇缅公路做志愿侨工,后狮城沦陷,祖父在陈甲庚的援助下,送家人坐船前往爪哇,自己则隐入山林,潜入洞穴之中的乌有之乡。山猫祖父留下了日记,下半册在台风天无故遗失,而它的上半册,就是“我”在闽南旧货市场淘到的半本南岛语残卷。后来,回到家人身边的山猫祖父,在他六十五岁那年离开居住的村庄,不知去向。巫医传递出神谕,他已与鳄鱼交换了身体。山猫的祖父历经战争的动荡、家庭的离散,最终却下落不详。在某种程度上,此处的山猫祖父和欧律狄刻形成了同构,就像水陆两栖的鳄鱼一样,他们同样位于死者与生者世界交汇的缝隙之中,是被历史遗落、在水陆缝隙中游荡与徘徊的逝者。
“我”与山猫坐在船上,看向水面,祖父化身的鳄鱼倏尔掠过船舷,与“我”对望。瞬间,世界以水面为分界处,被从中破开,一分为二——上与下、生与死、此岸与彼岸、真实与虚构、当下与过往。水面之上是照旧运转的生者世界,它由理性的秩序组成,平静、沉闷,没有新鲜事发生。而水面之下的垂影,却铭记着所有业已被遗忘的已逝之物,自属于死者的冥河中缓缓上浮,携带着如梦似幻的泡影与微光。
在创作谈中,作者论及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中的“历史天使”对小说产生的影响。天使被进步的风暴刮至背对的未来,而面容却回望向过去,看着历史的断壁残垣在他脚下不断累积到天际。而就在“我”望向水中垂影,试图将冥界之物带回世间的时刻里,历史天使或许正悬停在水面之上。“水波徐缓,如一本被风掀弄的书,书页吹卷而起,随夜幕降临而即将合拢。”当“我”与山猫泛舟江上,水面如同书页一般翻涌,那或许就是“历史天使”一次振翅的显影,水上的人们行船而过,而水底的废墟里却层层堆叠着历史留下的离散与创伤。
此时,我们已经知道化身为俄耳甫斯的叙述者,所渴求带回人间的事物是什么——波密族的历史真相以及所逝之人的面容。可是正如俄耳甫斯的故事里,最打动人心的并非他所要带回的事物,而是在一种带着犹疑和不安去“回望”的姿态。俄耳甫斯在向上穿行过冥界的过程里,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诘问自己,自己所寻求的爱人的倒影是否真实地、丝毫无偏差地映在墙上。越往上走,那份询问所带来的不安就越动摇着他的心,直到他行走过的九十九步的重量,已经无法支撑着他将最后一步走完。而当他终于被犹疑压倒,转过头回望,欧律狄刻的身影也彻底沉入冥界,不可挽回地走向命定的消逝。
“我”对于波密族的历史的诘问,也呈现出了相近的过程,越是用力地去追寻,历史就越静默如谜、越难以被寻找到其踪迹。而与此同时,“我”也就更加怀疑他们是否真实存在。一切似乎都隐匿在了历史的漩涡里。就像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那一句为我们所熟知的断言:“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这一次的回望之旅,也充斥着与之相近的失落与遗憾,“我”竭力向前行船,却被过往的迷雾拖曳到一片未知之地,回返到最初迷惘的原点。当“我”和山猫真正地前往波密人的聚落遗址,却看到在古老的文明遗址之上,已经建立起了波密人聚落遗址公园,到处都是商业化的流水线景观。整个寻找的过程似乎都被一种无力感填满。波密人的文明已经无处寻觅,他们的身影也如同欧律狄刻一般,难以避免地,在俄耳甫斯的凝望之中走向消散。
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或许是这样一个问题:俄耳甫斯回头的那一刻,他听见的究竟是欧律狄刻的呼唤,还是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小说中呈现出的无疑是后者,叙述者自身的心跳,比波密人的历史传唤更加具有力度。“我”是带着现代人的理性和秩序,重返原始的热带森林,将对消亡文明的打捞,视为一种对当下倦怠生活的救赎。而这种行为本身就呈现着一种悖论:用理性的、工具化的方式,去接近一种感性而神秘的文明。这种对“他者”文明的浪漫化想象,并不足以将一个逝去的文明带回人间。行至此处,似乎一切都被一种“所有文明终将一闪而逝”的忧郁情绪所笼罩。
作者的温柔之处恰在于,她并没有让故事完全停留在这种失落感中,而是让一种复杂而绵长的情感持续延宕在文字之间。俄耳甫斯是否成功地将他的妻子带回人间,对此,作者没有给出一个决绝的判断。回归到小说集《明月白雪照着大地》,这样一种犹疑着展开回望的情绪,几乎笼罩着整部短篇小说集。这份注视的目光,照拂过故事中的冰川深处、地铁隧洞与虚拟空间,而每一个位于缝隙之中的逝者,都身处同样的摆渡时刻,既没有彻底走向消逝,也没有完全地被带回此岸。就像结尾处爆发的那场山火,在山猫低垂的祷告声里,世界历经了毁灭而后再生,命运周而复始地展开循环。人们站立在此岸,静静地凝视着那个遥远的彼岸。所有过往发生的神话,经由叙述与呢喃逐渐弥散开来,将水面曾经划分开的两个世界并作一体——让逝者以完整的身形重返此岸。只是由于转身回望的艰难,或许他们没有完整抵达,而是轻盈地停顿在此岸与彼岸之间。
(作者简介:王寰宇,2003年生,就读于复旦戏剧与影视MFA专业,在《青春》《文学报》、《新民晚报》等刊物上发表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