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成像与声景叙事——论新乡土散文城市形象的幽灵性建构
如果以侦探小说中的犯罪来比拟的话,新乡土散文中的城市形象就如同犯罪凶手,而乡土中的种种空心化迹象便是城市形象这一凶手的犯罪现场。侦探的意义在于通过对现场每一处蛛丝马迹的考察,侧写出凶手的模样,从而逮捕凶手。对于新乡土散文作家来说,他们大部分只是描绘现场,即对乡土空心化进行极为详尽地细描,但并没有勾勒出名为城市形象的凶手,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是一种隐性建构。相较于直接、具象的显性书写,新乡土散文中城市形象更精妙、更富张力,也更具时代洞察力的呈现,就在于其隐性建构。在此,城市本身很少作为被正面描写的客体登场,而是作为一种弥漫性的、结构性的、无所不在又无处可见的力量,通过它在乡土社会肌体上留下的深刻创伤、引发的内在危机以及造成的系统性变异,被间接而强有力地感知与言说。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在《马克思的幽灵》中阐述的“幽灵”(Specter)概念,为理解这种独特的建构逻辑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理论透镜。幽灵是一种非实体、非物质的在场,它徘徊于生与死、可见与不可见、过去与未来之间,其存在方式恰恰是既非在场,亦非缺席。城市形象在新乡土散文的书写中,正完美地扮演着这样一个“幽灵”角色。它缺席于乡土场景的直接描写,却在场于乡土社会每一个被其引力扭曲的维度——被搅乱的时间、被抽空的空间、被改造的感官。本文将从时空性和感官性两个核心维度,具体剖析这种幽灵性的城市形象是如何通过一种逆向推理逻辑被建构出来的。
一、时空性建构:“负像”生成与记忆“显影”
城市形象的幽灵性建构,依赖于一套针对时空的双重文本化策略。它并非被动反映现实,而是主动地、有方法地生产出一种特殊的认知方式。第一重策略,是对结果的策略性聚焦与定格,即刻意选取并浓墨重彩地描写乡土时空的“负像”状态。第二重策略,是对过程的策略性追溯与显影,即运用文学手法,让“负像”所掩盖的过往“正像”浮现出来。这两重策略的并置,在文本内部制造出巨大的阐释压力,最终将城市形象挤压成型。
(一)作为“负像”的空心地理
新乡土散文作家展现了乡土中“空”与“缺”的特写。这并非无意的记录,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文学选择,其效果类似于摄影中的“负像”。在摄影中,“负像”是底片上的影像,其明暗关系与现实完全相反——现实中的光亮处,在底片上呈现为深暗。在医学影像诊断中,“负像”被应用于通过反转图像的灰度值,来筛查那些在常规模式下可能因对比度不足而不明显的病变。新乡土散文中被反复书写的空心化景象,正是城市化现实的一种“文学负像”。城市本是充盈、喧闹、人口聚集之地(正像),而作家却着力刻画其对立面:乡村的寂静与荒芜。这种刻画并非简单的相反,而是一种深刻的揭示,它们虽未直接呈现城市的面目,却通过展示其对立面的样貌,即乡土的空心,从而反向印证了那个造成此种缺席的、强大引力中心的存在——城市。
乡土的“空心化”是城市幽灵的“负像”与辩证倒影。作家们以近乎考古学般的耐心与细节,描摹着空置的房屋:虚掩或紧锁的门扉、被风雨剥蚀的春联、院落里肆意蔓延的荒草、屋内旧家具上厚厚的灰尘。这些空间上的“空”,绝非物理学意义上的真空,而是一种充满社会性、政治性与情感意义的“缺席的在场”。乡村空间的“空”是城市空间“满”的辩证性倒影与结构性后果。
黄金明的《田野的黄昏》中的《尾声》一节堪称“负像”书写的代表。正如“负像”这一词本身是摄影术语一样,黄金明对空心乡土的刻画也具有摄影风格。他使用“长镜头”来记录乡土——坍塌的戏台、崩裂的晒坪、淤积的河床、空心的树干、倾圮的井、荒弃的稻田,都成为其镜头下的影像。长镜头的意义在于对现实真实性的保持,“景深镜头使观众与影像的关系更贴近他们与现实的关系。因此,可以说,无论影像本身内容如何,影像的结构就更具真实性”。在黄金明笔下,乡土的时间与空间在长镜头中定格,空心乡土的荒芜感成倍放大,呈现出强烈的现实感。黄金明的长镜头是一种“半主观影像”,这就相当于小说中的第三人称内视角,是一种主观与客观的调和状态,是现实空间场景的主观性修辞呈现,如“那个纯蓝而辽阔的穹顶,仿佛蓝色和无边的忧郁在扩散”“河流仿佛在呜咽”等。这种对空心乡土的半主观建构是新乡土散文作家所共享的策略,作者将外在景观与内在感知“焊接”在一起,让观看者不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而成为被这种“负像”所伤害、所侵入的主体。这种“半主观”视角,一方面保持了长镜头般的真实性外观,另一方面又将这种真实内化为一种剧烈的心理和感官体验——一种因“空”而产生的、充满尖锐碎片的痛感。这种痛感带来了追问的动力。读者看到了“空”,感受到了“空”带来的伤害,自然会追问这伤害的施加者是谁。于是,城市的幽灵形象,开始从一个客观的“抽离者”,向一个主观的“施害者”悄然转化。
与黄金明写法类似的刘鸿伏,他的散文《每个人都会消失》将镜头对准村中空掉的房子,对房间里的每一件“空”物进行了极为详细甚至烦琐的描写。新乡土散文作家对空心乡土的呈现恰似克拉考尔眼中的侦探小说,后者“呈现为现实的‘负片’,文本所营造的从混乱到清明的理性幻象,折射着现代文明中理性、秩序和权力的混沌结构,以及人们对重建文明秩序的焦虑和渴望”。新乡土散文的“负像”书写呈现的是缺少生机的乡土的空心化。这里的“无”和“空”,是另一种强大的秩序(城市化、市场化、人口流动)所导致的结果与伤痕。同侦探小说一样,新乡土散文中的空心乡土景象是一种“否定性的寓言画”,即事物通过其对立面实现自我显现,它向“文明物事执起一面变形镜,一幅其胡作非为的讽刺画从中与之对蹬”。因此,新乡土散文中的负片呈现的不是秩序的缺失,相反,乡土的“空”所对照的是城市的“满”,一种窒息和无处不在的“满”。它是一种秩序对另一种生活世界的征服痕迹。它折射的是城市化进程中城市与乡土所代表的不同价值秩序之间的冲突与碾压关系。
空心化的乡土景观就是城市幽灵在乡土大地上留下的最庞大、最无法抹去的物质性痕迹。读者通过这些“空”的乡土景象,无法不逆向联想到那个吸纳了青壮劳力、社会活力、文化传承与自然资源的“满”的中心——城市。城市形象在此仿佛被建构为一个巨大的、高效运转的黑洞,持续不断地对乡土施加引力,源源不断地制造地理与社会的空洞。通过对空心地理的深度书写,新乡土散文将城市形象建构为一个不在场的、远程的、冷酷的殖民者。它不通过传统的领土占领,而是通过经济与文化的绝对吸引力与重塑力,实现了对乡土空间最深刻、最彻底的改造——使其从一个内涵丰盈、意义自足的地方,沦为一个人口与意义双重流失的空洞与废墟。
(二)作为“显影”的记忆叙事
正如作为“负像”的光片只有医生可以理解一样,一张孤立的“负像”(底片)对于观者而言,意义是晦涩的,它需要经过“显影”过程,才能在相纸上呈现出清晰可辨的正像。在新乡土散文中,承担这一“显影”功能的是被精心编织的记忆叙事。作家们并不满足于仅仅呈现当下的荒芜,乡土的荒芜正如一块巨大的玛德琳蛋糕,里面充满了通往过去的味道,他们常常将笔锋探入时间的暗房,调用往昔的记忆。在描写一处现实废墟时,他们会突然切入一大段充满感官细节的往事追忆,镜头对准的是同一个地方,但画面却完全不同。这种叙事手法如同将记忆作为显影液,作用于当下乡土这张底片之上。在文字的化学作用下,潜藏在荒芜之下的丰饶历史图景逐渐浮现,与冰冷空无的现实并置。
蒙太奇手法是达成此效果的核心叙事策略。巴赞固然支持“长镜头”而否定蒙太奇,但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存在。“导演运用蒙太奇手段,不是如巴赞所指责的给现实附加了什么东西,而是根据自己的感受想揭示出现实中原来就有的东西。”新乡土散文作家所用的平行蒙太奇手法正是这样一种存在,揭示原本存在的东西以及现在消失的东西,在时空的对比中建构城市形象。作家们有意切断线性流,将不同时间层的碎片直接拼贴在一起。城市作为那个隐身的结构工程师,其形象在这种叙事断裂的闪光中被骤然揭示。它不是一个具体地点,而是一股造成系统性差异、断裂与非连续性的力量。蒙太奇叙事因此成为幽灵显形的方式:通过展示伤痕(断裂),让造成伤痕的利刃(城市)在观念的视野中浮现。黄海的《村庄史》以史为名叙述关于村庄的历史,其中不乏关于村庄今昔的对比,即平行蒙太奇的处理。如“我记忆中的小镇河口原来最为繁华的街道已经衰败,二道贩子的叫卖早就消逝……留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镇政府大院人去楼空,一扇生锈的铁门内隐约可见到当年熠熠生辉的楼群背景。”这段文字本身已构成一个微型的蒙太奇:同一扇铁门,同时承载着生锈的现在与熠熠生辉的过去。两个时间层被压缩进同一画面,如同电影中的叠印,让观看者在同一瞬间目睹繁盛与衰败的更迭。这样的描写还不止一处。与现在乡土的荒芜不同,过去的乡土都充满了温情,一切都清晰可见。平行蒙太奇的意义就在于将两个完全不同的镜头并置在一起,在荒芜的定格与过去的跳切之间生成的,正是作为幽灵形象的城市。
新乡土散文中城市形象的“幽灵性”源于负像书写与记忆显影这两种文学策略。二者相互催化、彼此渗透,动态生成城乡形象。当一幅代表现在的、静止的空心画面(负像),被一段过去的、生动鲜活的记忆光影(显影)所刺透时,文本的深层意义才得以完整定影。前者呈现了空无的现在,后者还原了热闹的往昔;二者通过新乡土散文作家有意或无意识地并置,如同将底片与正像同时展现在读者眼前,在乡土时空的画卷上烙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伤痕。这道伤痕是两种时空状态断裂的直观痕迹。因此,城市形象无需被直接描摹,它的巨大引力和无可阻挡的改造力量都已通过乡土自身的荒芜与对荒芜的刻画,被无比清晰地折射出来了。新乡土散文中城市形象的存在方式,便如同摄影中那个从未进入镜头、却决定了整个画面光影结构的光源。它本身隐匿,但它投下的阴影(乡村的荒芜)与被它照亮的过往(记忆中的繁华),共同勾勒出它强大而复杂的幽灵形迹。新乡土散文建构城市形象的独特艺术,正蕴藏在这套“摄—显”于乡土的隐性诗学之中。
二、感官性建构:声音景观的侵蚀与抵抗
除了在时间与空间维度上进行宏大叙事,新乡土散文还潜入一个更为精微、却也更为根本的建构维度——人类的感官世界,特别是听觉世界,即所谓的“声音景观”(Soundscape)。乡村曾经拥有一套丰富、有序、与自然节律和社群生活深度融合的声音体系:黎明时分的鸡鸣犬吠、不同季节的风声雨声、田间地头的方言吆喝与劳动号子、红白喜事中的民间乐器与戏曲唱腔、夏夜乘凉时的故事讲述与闲谈等。与乡土的声音系统相对的是城市声音,“城市的人群多少世纪以来搅乱了渴望寂静的人们”,城市声音也成了城市形象的代表,它“被看作是城市特性的一个标志”。随着城市版图的不断扩充,城市声音也开始出现于乡土之中。乡土世界中古老而和谐的声音景观正随着城市声音的出现而正在发生剧烈、深刻的变异与瓦解。作家们凭借对声音变迁的极端敏感与细致记录,在听觉维度上,建构了一个具有“殖民性”与“侵略性”的城市幽灵形象。
首先是自然与人文声景的褪色。新乡土散文作家通过对“静”的极端描绘,以及从“动”到“静”的感官变迁将城市形象构建成感官生态的破坏者。作家们反复书写并辨析一种新型的、令人不适且充满焦虑的村庄的寂静。它不是古典田园诗所颂扬的那种恬静、安宁、令人心神澄明的静谧,而是一种匮乏的、失落的、空洞的,甚至充满悬疑与不安的“静”。吴佳骏《谁为失去故土的人安魂》记录了一个寂静、空虚与落寞的故乡。他注意到了村庄可怕的安静,“即使在白天,整个村子也是死一般沉寂。要不是几只黄狗偶尔在村中窜来窜去,你会怀疑这里是否还有人烟”。在这篇散文的开头吴佳骏以极其抒情的笔法素描了村庄的模样,其中有一处对鸟雀的形容尤其值得注意,“几只鸟雀在田野上空滑翔,仿佛几个迷路的孩子,徘徊在漫长的回家路上”。鸟雀在这里与其说是自然之物,倒不如说是吴佳骏忧郁目光下的“风景”。吴佳骏并没有在这里提到声音,但如果将其与他发表于2010年的散文《卑微的鸟雀卑微的人》对比着读的话,我们能看到城市形象是如何作为幽灵而被建构的。同样是开头,这篇散文强调了鸟雀在村中的声音,“每天天不亮,它们就叽叽喳喳地闹腾开了,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躲在被窝里,仔细聆听,每一只鸟,都在喊我的名字”。同一个村子,同一种生物,吴佳骏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手法,一种是忧郁式的注视,一种是漫不经心的速写。形式上的变迁其实是鸟声从有到无的这一生态变迁的结果。鸟鸣在生态文学中有着特殊意义,美国生态学者蕾切尔·卡逊正是由于鸟鸣的消失而发出感叹,“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覆盖着田野、树林”。通过对鸟鸣的无意识关注到修辞意象的使用,吴佳骏不仅描述了村庄在城市化进程中的消音过程,更勾勒出一个作为感官破坏者的城市形象。相较于吴佳骏的书写,黄金明对声音景观的刻画显得更为沉重。他在《田野的黄昏》的《尾声》中记录了自己三十年后回村的见闻,其中,关于自然声景的褪色是其书写中最显眼的地方。村里唯一的声音是鸟声,“村巷里空无一人,田园面目全非……我屏住呼吸,唯恐惊飞了苦楝树上的灰色麻雀”;河流终止了翻涌,“河湾仿佛在呜咽。它取消了波浪和声音”;“蝉声不再清脆。绿蝉从被污染的泥土中爬出,拼命振动着羽翼,打开被污染的嗓音”。在文章的结尾,黄金明离开了村庄,“在一个沾满露水的清晨,我离开了村庄,但没有清澈的鸡鸣”。上述这些文字不仅显示了村庄中各种自然声景的变化与消失,更值得注意的是黄金明在对不同声音的不同塑造。他对麻雀声的书写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那“灰色麻雀”的存在仿佛成了村庄仅存的自然声音符号,作者“屏住呼吸”的动作,将对这微弱声音的守护与担忧刻画得淋漓尽致,暗示着此类声音在村庄中的稀缺与脆弱。对蝉鸣的刻画,则像电影中的特写镜头,来突出城市形象对乡土声景的污染。至于“没有清澈的鸡鸣”的清晨,则通过句式的转折强调“清澈的”安静,以一种日常声音的彻底缺席,完成了对村庄声音景观全面衰败的最终确认。这些不同声音的塑造,从小心翼翼的守护对象,到悲戚的沉寂,再到被污染的变质,直至彻底地缺席,共同编织出一幅城市扩张背景下,乡村自然声景被逐步侵蚀、破坏的完整图景。如果说吴佳骏通过动物声音的消失来突出被城市幽灵抽干的乡土的静谧,那么刘成章的《陕北民歌》则关注民歌优美歌声的消失。相较于吴佳骏冷峻的笔触,刘成章更加抒情与激动,“曾几何时,那山野间随处可以听到的信天游,像山野绵羊一样多的信天游,竟少得如凤毛麟角。也在非常偏僻的沟岔里听过几个农民唱,但放在整个陕北,他们显得多么孤单,多么寂寞……广寒宫里,寂寞嫦娥舒广袖”。刘成章所描写的乡土的“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创伤,他通过将仅存的信天游并置于传统神话中嫦娥的寂寞,赋予村庄的静一种冰冷的色彩。
无论是吴佳骏对自然声景的描绘,还是刘成章对民歌的描绘,他们都在刻画乡土声景从“动”到“静”的逐渐消音。这是乡土生活瓦解的听觉表征。而城市所代表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推动了这一过程。这种寂静本身充满了城市幽灵的无声的压迫感。城市的影响力虽未直接出现,但潜藏着城市声景对主体的改造,使其以一种别样的眼光去注意被城市形象污染的自然声景。城市幽灵的形象正是在这层层递进的声景废墟中,获得了其可被感知、可被推论、可被“定罪”的沉重存在。一种感官上的“空”与地理上的“空”在此形成共振。
与本土声音消退形成对比的是各种外来异质声音的闯入与渗透。当乡土原有的自然与人文声音被逐渐清除的同时,代表着现代性与城市化的工业声音开始入侵乡土。新乡土散文作家往往将两种声音进行并置,从而突出城市形象对乡土听觉空间与审美感知的霸占。罗伟章的散文《乡村永存》《我“只有表面”的故乡》讲的都是乡土文学所常见的主题——故乡的今非昔比,但其所切入的截面是声音景观。有论者指出,“罗伟章以声音为载体或手段、运用声音叙事和听觉意象,打破了熟悉的‘形象思维’的‘视觉’再现而开发出全新的‘声音思维’的‘听觉’表现”,“那些来自丛山峻岭、千沟万壑、大江大河的天籁之音,都成了他小说叙事重要的美学元素”。《乡村永存》和《我“只有表面”的故乡》与其他新乡土散文的不同之处便是其出色的声景建构。《乡村永存》用色彩与形状为故乡四季的声音赋形,“水……跟水鸟一起发出欢快的合唱”“黄牛和野兔……弄出滋润饱满的声音”“喷吐热辣辣的气息”“太阳照在叶片上的闪光、鸟的鸣唱和女人的笑声,也是绿色的”。声音因各种鲜活跳跃的修辞性前缀而变得动人。此时的乡村,就算是代表空与无的静音也是一种生命延续的象征,“冬天里雪花飘落,大地沉睡,生活,在静默中从容地延续”。这种对声音的审美化叙事,在形式上将乡土建构为一个自足的、富有深层美学与伦理价值的感官共同体。罗伟章甚至幻想着乡土的声音是城市形象不可替代的“信仰”,“有了钟表,有了电视,他们信赖的依然是鸡鸣”。鸡鸣在此超越了报时功能,成为一套与自然节律、传统时间感知紧密相连的文化符号。然而,这种充满生机的声音景观在现代性的冲击下逐渐支离破碎。鸡鸣不再准时出现,各种工业化的声音开始“以侵略的姿态深入山野的音乐”“牛哞、羊叫、鸡鸣、恶狗厮斗、飞禽启翅、走兽低嗥,包括小儿的哭叫、妇人的对骂……风走林梢、枯叶委地、泥土叹息……”这些乡间音乐的天籁被高音喇叭所播放的流行音乐所替代。初看,罗伟章并没有构建一个多么恐怖的城市形象,但这正是城市形象的幽灵性所在。在上面的描述中,两种声音先后出场,千变万化的乡土声景在罗伟章的不断罗列中逐渐登场,像一场声色各异却和谐交融的合唱团,甚至文本都容纳不下,以至于省略了(“泥土叹息……”)。但其对手的出场,不仅没有修辞,更没有任何动态的表达,只是简单的陈述,然而这正是城市形象在声音上的形态,“对清晰、可控声音的渴望变得无处不在,任何干扰这一目标的东西都要被消除……它剥离了所有被认为不必要的元素”。它高效、清晰、简单,是机械化与同质化的声音,所以它不需要修辞。它代表的是一套标准化的、消费主义的城市感官模式,尽管乡土声景无限繁复与多样,但终究是逃不脱被抹平的结果,乡土的复调只能变成城市的独白。《我“只有表面”的故乡》对声景的刻画大抵相同,但更意味深远的是方言的消失。“那些去天南地北务过工的故乡人,回家说话也不用方言,而用普通话,其间夹杂广东腔、福建腔、上海腔……每句话后面都必然要拖一个常常的‘啦’字,在‘啦’字前面,加一个‘的’,变得‘的啦’。”同自然声景一样,原本生动多样的方言词汇与表达被一种空洞的城市声景(“的啦”)所取代。在这种声音的角力中,罗伟章通过对声音细节的精准描摹,展现了城市文明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挤压着乡土原有的听觉空间,使故乡的声音记忆变得稀薄而脆弱。这种声音的嬗变,正是城市形象在乡土感官层面最深刻的侵蚀印记。在城市声景对自然与人文声景的不断侵蚀中,故乡就“只有表面”了。
除了黄金明、刘成章、罗伟章之外,还有诸多作家都在其散文中有敏锐的感知叙事,创造了优秀的声音景观叙事。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刘亮程和江飞,前者以对声音景观的全方位塑造见长,后者则通过深刻的自我解剖突出城市声景对乡土肉身的改造。刘亮程也许是中国当代作家中对声景叙事最自觉的作家。无论是在小说中,还是在散文中,他都将声音景观作为文本中关键的叙事成分。在散文《驴叫是红色的》一文中,他将村庄中的各种动物叫声与机器声赋予色彩与形状,驴叫是红色的,狗叫是黑色的,“像土块扔过来”,鸡鸣是白色的,“像缝补衣裳的细长针线”,这些动物的叫声都是有根的。反观机械的声音,它们的叫声不仅没有颜色也没有根,“拖拉机的声音没有根,汽车、摩托车,还有喇叭里的声音也没有根”。通过将声音与色彩相融,刘亮程使声音变得具体而生动,城市的与乡土的声景对抗显露在有色与无色的对比中。“声音与环境的交互影响,使刘亮程的散文具有鲜明的话语风格。”江飞的散文《声音》则堪称城市声景对乡土肉身改造的优秀范本,在其中他展现出深刻的自我剖析和对城乡两种声景的创造性表达。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一文中提出“震惊”概念。震惊体验表现在对异于生命内容(不同于传统经验的内容)的非连续性体验过程。在接连不断地遭遇之中,大众的“体验都变得十分偶然、瞬间和单一……以至于被对象物所同化,失去抵御,失去自我”。在《声音》中“我”被塑造成一个被城市声景弄得神经衰弱的形象,在“我”的耳中,原本熟悉的乡土声音都成了陌生的经验,甚至成了“让我辗转反侧的噪音”。关于声音的数量词成了文本中显眼的表达,风扇扇叶转动时是“八瓣儿,或十二瓣”,钟“敲了四下”,狗不是叫了两声,而是“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等。不同于罗伟章等人对城市文明的反思,江飞对乡土声景放大镜式的叙事意在刻画出被城市所改造的主体及其背后的城市形象。乡土中的每一种声音都成了清晰可见的噪声,而这意味着“震惊”防御机制的失效,主体所培养出来的一套用于应对快速、刺激、短暂的城市体验的防御机制在钟声和鸡鸣这种循环性的、绵延性的声音面前丧失了效用。这种通过“听觉震惊”之失效来进行的隐性建构,比任何直接描写都更有力地表明:城市幽灵对乡土的征服,已从物理空间、经济结构,深入到了最微妙的神经末梢与感知无意识之中。它留下的最顽固的痕迹,或许就是我们那被城市重塑过的、再也无法安然聆听故乡的耳朵。然而城市声景也是“我”排斥的对象,“我紧闭的窗户,也难以阻挡各种声音的穿透,空调外机滴滴答答的滴水,一直滴进我干燥的梦里……每一夜,我又都能听见夜晚由远及近再由近至远的声音,重型火车一次次碾过我的梦境,留下一地的碎片”。在这里,叙述人身上出现了裂隙,他用种种负面修辞来形容城市声音,而乡土声音也是一种“噪声”。这是新乡土散文作家的困境,当他们的身体与心理早已被城市声音(城市文明)格式化而无法适应乡土的声音时,他们却无法认同城市。江飞的《声音》深刻之处在于,他指出了这种困境,不是城市化下的乡土沦陷了,而是“我”沦陷了。
新乡土散文作家通过声音景观的叙事来建构城市形象的方式基本就是上述两种:一种对“静”的临摹,这种静并不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恬静,而是声音被抽走之后的空洞的静。作家们通过对“静”的强迫性放大从而突出城市幽灵的无声压迫;另一种是对异质的“动”的描写。这种“动”也并非乡土本身生命力的体现,相反它是城市声景对乡土声景的大规模入侵与干扰,“动”是一种侵略与殖民。通过聚焦声音景观的侵蚀与对抗,新乡土散文将城市的影响推进到知觉与身体经验的最深层。城市幽灵在此显现为一种重组感知秩序的力量。它让读者意识到,城市化不仅仅是地理和经济的变迁,更是一场深刻的感官革命,它正在重新定义何为悦耳、何为噪音、何为和谐。这个隐性的城市形象,因其作用于人的感性层面,而显得更加无孔不入、难以摆脱。
三、结语
不同于传统的乡土散文,新乡土散文自一出场便与城市化浪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城市形象势必是新乡土散文书写版图中极为关键的部分。新乡土散文中城市形象的书写,走出了一条与乡土散文叙事完全不同的隐形建构之路。新乡土散文文本中,城市很少作为正面描写的客体登场,而是以一种“幽灵”的形态存在——它不在场,却无处不在。它隐匿于文本的表层叙事之下,通过乡土时空的断裂、空心地理的“负像”、记忆叙事的“显影”,以及声音景观的侵蚀与抵抗,被强力地感知与言说。新乡土散文中城市形象的“幽灵性”建构极具启发性。城市恰恰是一种“未来的幽灵”:作为一个尚未彻底实现却又被宣称为历史必然终点的巨大存在,它以其确定性(必将到来)与不确定性(复杂程度)的双重特质,从“未来”的位置向“现在”的乡土施加着近乎绝对的引力与压力。新乡土散文作家在城乡之间的悬置状态,使他们的写作成为一种“临界”的书写——既是对正在消逝的乡土的挽歌,也是对城市幽灵的隐性指控。新乡土散文不仅记录了乡土的变迁,更创造了一种理解时代变迁的独特方式——在时空的蒙太奇与声景的回响中,让那个徘徊于乡土上空的城市幽灵,得以被看见、被听见、被思考。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