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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局簸腾,此情不变——夏衍致柯灵信札13封
来源:文汇报 | 沈芸  2026年10月29日16:34

傅聪、夏衍、王炳南、胡思升1982年末摄于北京饭店贵宾厅。如今,四人都已作古,再见已在天国。

20世纪80年代,夏衍与桑弧(左)、柯灵(右)合影

1995年2月,春节前后的这段日子,对于生活在祖父夏衍身边的人,是悲痛欲绝的——眼看着他一点点地离我们而去,无力回天。

他的战友们的悲伤,各有不同。病中的于伶同志听到噩耗,“痛失良师,痛失知友;欲哭无泪,欲语无言……”体力不支的他写不下去了。

而柯灵先生的心情是潮湿的,就像南方冬季的阴雨,冰冷、刺骨。他一直在写,一刻不停地写。2月17日,他在《新民晚报》上发表了《送别夏公》。五天后,2月22日的《文汇报》上,他又发表了《送夏公返钱塘》。前文中说“六十年来,世局簸腾,天翻地覆,而此情不变”。在后一篇文中,柯灵先生专门用一个段落提到:“‘文革’变起……彼此音讯隔绝,长达十年。1977年夏,雨过天晴,我试投一笺,探问情况,很快就得到回信。”

季琳同志:

骤接手书,喜慰交集,往事如麻,不知从何说起。……

前天,一位在广州的朋友写信给我,寄来了几颗红豆,并且在信中引用了“正道直行,而罹谗贼”这两句话,后一句话还可以说,前一句则是过誉,老实说,在过去我认为正的不一定正,我认为直的不一定直,甚至为了在旧社会对付人和事,明知不正不直的事也干过,其结果,不仅自食苦果,而且连累了他人。你,也许就是受我连累者之一,这是我深为自疚的事情。当然,经过十年的“文革”,我确实也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人是会变的,“人心”是复杂的。有好几个我几十年的“老友”,居然为了做官而上了贼船。而另一些人,却经受住炼狱而保持了坚贞。读了巴金同志和你的文章,深为感动,雪后青松,更显得苍劲有力……

信的抬头用的是柯灵的原名“(高)季琳”,落款的时间是8月29日,正值炎夏。这段“南国红豆”和“雪后青松”的表达是独属于两位劫后余生的战友的,度尽劫波,大难不死,他们都活成了傲立的胡杨。

这一封十分珍贵和重要的手札,与1980年的《辛苦了,老水手!》一文,收录于柯灵的散文集《长相思》中,为此,柯灵先生特别说明这是征得了“夏公的同意”,因为我祖父生前并不赞成将他的私人书信公开发表。夏衍致柯灵的信札,唯有这一封孤件的纪录保持了30多年,直到2014年后,上海复兴西路柯灵故居筹备展陈的过程中,一批夏衍书信出现了,打破了沉寂。

这批信札呈现了我祖父不同时期的笔迹,几十年间他的笔迹变化很大,由于辨认的需要,我看到了这批书信的图片,但并没有亲睹原件。当时的夏衍著作版权人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没有能力将其整理发表,这件事情就由此搁置了下来。一转眼又过去了十多年,如今终于到了可以公布的时候。

让我颇为惊喜的是,与前面1977年8月29日那封信中“彼此音讯隔绝,长达十年”相呼应,他们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次通信找到了!具体的时间是在1966年1月20日,准确地说,是相隔了整整11年7个月零9天,这对于两位携手并肩近半个世纪的挚交来说,太过漫长了。

我祖父曾说过,他在1964年“两个批示”下达、被罢免文化部副部长以后,“贬”去了亚非拉文化研究所,其间神经性皮炎发作,奇痒难耐。在上海的老友中,主动来帮他寻医找药的有两位,杜宣和柯灵。

杜宣同志在《二十世纪伟大的儿子》中记述:“1964年回国时,看到报纸上有批判夏公文章,气氛相当凝重,心中颇为不解,很为他担心。我去他家看他时,见他独坐空庭,不禁感到些黯然。……(他)表示出无可奈何中一派淡泊情怀。又提到他患神经性皮炎,使他很痛苦,已经发展到内脏了。我问他有没有特效药?他说,听说有的,但没搞清楚药名。回到上海后,我就去找了上海第一医学院院长陈同生,这真是一位热心人,他不仅问到了药名,还搞到了两瓶药。我去北京时就送给了夏公。”“山雨欲来风满楼”,每天经历着精神、肉体双重残酷摧残的祖父,身体率先发出了健康警报。他将这一情况同样写信告知了他信任的老友柯灵。

柯灵同志:

真是好久不写信了,甚歉。去秋以来,患上了神经性皮症,遍及全身,历时三月,后经中医治疗,才见好转。到十一月,方算基本上治愈,服中药近百服,真出意料,现在一般说来,已经可以工作了,只是神经不平衡的毛病似乎未完全根除。看书稍多,即感眩晕……

对这里提到的神经性疾病,信尾还专门补了一句:“去年托你买的眠尔通,当时忘了是否将款交你?记性真是太坏了。便时乞告。”这两封时间跨度如此之长,相互衔接的信札,足以诠释“患难真情”四个字的深刻含义。

在这批共计19封的书信中,“文革”前的信件占到了9封之多,十分完整,实属罕见,弥足珍贵。其中涉及文化部工作的日常,涉及具体的剧本讨论,更有三封(含一封附致傅雷)谈到了翻译家傅雷与其子——在海外的钢琴家傅聪。关于“在南斯拉夫演出酬劳”的真实情况,是第一次披露。据《傅雷书信集》收录,傅雷致夏衍信共五通,时间为1956至1957年间,其中一封写于1956年5月24日,而我祖父致柯灵的信及一并给傅雷的复信,是写于5月28日的。另外四封傅雷致夏衍的书信,分别写于1956年8月21日、12月23日和1957年4月30日、9月25日:

“得手书,悉尊体违和,想必积劳所致,今后尚望善自珍摄。”(1956年12月23日)

“航函收悉,诸蒙费神协助,不胜感激。”(1957年9月25日)

从这些文字可知,我祖父致傅雷的复信远远不止现存的一封。他对傅聪成长的要求是严格的:“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傅聪在给你的信中所表现的看法,也是有偏差的,他太孤立地看自己的成就了。”这使我们看到了《傅雷家书》之外的另一个侧面。

此外,从傅雷致我祖父的信中,可以得知,在傅雷的恳请下,傅聪两次回国。1956年8月21日午夜,傅雷写道:“按小儿聪中央特别照顾,给予休假,自深感激。但他必须在十月十五日以前向华沙音乐院报到。……聪儿从今春起屡次在家信中表示希望能回来与我细谈。我从未向中央提出,一则顾到留学生制度,二则来回旅费皆由政府支出,我们自当处处从节约着眼。今既许其回国休假,倘能让他多几天真正的休假,我跟孩子都将更加感激。……以上各项,可否请先生代向有关部门说明,赐予照顾,无论如何令小儿于月底前回沪。”第二年,傅聪再次回国,1957年9月25日傅雷致信夏衍:“今晨接民航局上海分局电话,总局已为傅聪定妥十月九日北京去莫斯科的座位,同时亦定妥十月十一日自莫斯科去华沙的座位。在下月三日至八日内,小儿拟趋谒吾公,一方面有所汇报,一方面亦有若干涉及音乐问题的不成熟的意见;因恳吾公早日定一较长时间赐予接见,届时尚望不吝教诲为幸。”

傅雷在1957这一特殊年份的表现是积极并且复杂的,前前后后发表的文章可谓是翻云覆雨,其定性问题一直拖到了1958年的春天,有关部门还是请柯灵先生以朋友的身份对其进行了“好不容易”的反复劝说,但是结论依然在4月30日宣布了。12月,留学波兰的傅聪出走英国。此事并未因此画上句号,直到1961年4月29日,我祖父仍然在致柯灵的信中写道:“请你便告傅雷,他给我的信已收到,并即转请有关同志阅处,对傅聪仍请他保持联系,按原定方针进行一些适当的劝导。我近来很忙,不另复了。”

1979年,傅雷平反后,傅聪开始回国。在他第五次回国开个人独奏会的1982年底,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王炳南在北京饭店设宴款待,我祖父与傅聪见了面。据那天参加宴会、曾报道过“波匈事件”的记者胡思升回忆:“傅聪当面感谢夏衍,当初如果不是夏衍的一句话,他1957年回国后就无法再赴波兰继续学业了……”后来,傅聪、傅敏兄弟再次特地来过北小街46号拜访我祖父。那个时候,《傅雷家书》已经红遍了大江南北。

“文革”后的信件占总量的一半,其中关于电影《秋瑾》的有六封,从改编、立项、成片,一直到映后,过程非常完整。中央戏剧学院的杨乐老师做了详细的考释,另行发表,我就不再赘述了(编注:本报得到授权,明天将发表夏衍致柯灵的这十三封信)。

柯灵先生在1993年4月10日曾因他本人的革命工龄问题致信我祖父:“您是我的革命领路人,自1932年追随左右,六十年来,一直为党的事业竭尽绵力,坐过牢,受过国民党特务追索逃亡,凡此种种,您是完全了解的。”他与我祖父相识于1932年的左翼影评小组,到了半个世纪后的1983年,两位暮年老人又得以共同完成一次电影创作,堪称剧影两界的佳话。

此次书信的搜集、发表得到了各方人士的支持,我要特别致意柯灵夫人陈国容先生。在我祖父致柯灵的信中,经常会出现“国容同志候之”“嫂夫人乞问好”等字句。因为她曾任上海市第二中学校长,所以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陈校长”,陈校长是柯灵遗存忠实的守护者,如果没有她几十年的守护,我们是看不到今天上海复兴西路上完整的柯灵故居的。记得是2000年,柯灵先生6月份去世,到了秋天,我在上海参加夏衍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专门请戴中孚先生跟医院联系好,去看望病中的陈校长。陈校长在病榻上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上海人对女孩子的亲切招呼),希望你今后在研究你爷爷的时候,也请顺便研究一下柯灵……”对于她的谆谆嘱托,我难以忘怀。这次书信的整理,算是我对她病床前交代的还愿,尽管已经过去了26年。

最后要提到的是,杨乐老师的合作,使夏衍书信的整理工作提速推进,特此说明并感谢。

2026年10月2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