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十万大山的珍藏
第一次知道广西的十万大山，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来自后颈滚烫的感知。我有一位长者朋友是广西钦州的作家，写小小说多年。他的爱人和儿子专门治疗筋骨方面的病症，深受颈椎病之苦的我，时常跑到他们家的诊所求助。一过去，我就喊他的爱人：“阿姨，我过来了。”阿姨把研磨成粉末的草药装在布袋中，放入煮沸的药水中加热，对我疼痛的部位进行热敷，最后再贴上特制的膏药，颇有奇效。我也是在与阿姨的闲聊中，了解到他们店里的药，大多采自广西的十万大山——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十万大山”这个名字。
十万大山，听起来总像个虚词，不确切，泛指多，形容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是山群，是人们在面对没法数清的那一座座隆起时，给出的量词上的叹息。可还有别的说法，有人说，“十万”乃壮语“适伐”的音译，意为“顶天立地的大山”。可见，“十万”不仅仅代表数量上的多，也代表着海拔上的高、精神上的强健。这既是物理意义上的数量和高度，也含有精神意义上的指向。从语义来讲，十万大山这个组词，不仅带来数量多的感觉，还有一种奔跑的动感，一种山峦如海浪起伏的摇荡。十万大山当然不是精确的数据统计，在当地山民中，每一座山都有各自的名字，或许，这样的命名未被记录、未被归档，但它们的名字，会永远挂在当地人口头，闪耀着鲜活的记忆。山不是被命名的，而是在与山民的共存中，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带着山民的生活痕迹和日常体温。
今年，我来到广西防城港，来看十万大山。这里有它的珍藏，有无尽的绿色、完好的生态、负氧离子……坐落于十万大山北麓的上思县，是防城港唯一的市辖县，生态绝好。我看过当地摄影师们蹲守拍摄的照片，整座县城被大山围抱，那些山，犹如波浪起伏，那些波浪是绿色的，林木连绵，山峦起伏，阳光从天上照下，平添一种静谧的神圣感。无人机的航拍，让我们拥有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看大山的视角。在过去，我们受困于苏东坡所说的“只缘身在此山中”，眼界狭窄，只能“横看成岭侧成峰”，可现在，我们可以“俯瞰”一个“整体”，可以用一种在高空飞升的视角，重新认识我们所生活的山川。上思县被誉为“中国氧都”，周边几乎全被森林覆盖，冬天不冷，夏日不热，气温大多在十几摄氏度、二十摄氏度左右，且空气里并无南方的潮湿感。人们在此地，可以“换换气”，感受别样的清新。
十万大山里，有布透温泉。据说，所谓布透，是壮语的音译，“布”是“井”，“透”乃“温热”，连起来就是温泉之意。关于这个温泉，并非新近才有，而本就属于当地老的八景之一的“温泉晚眺”。在上思的老县志中，就曾记载：“温泉在城北十五里，昔传鲁城南地志谓有温泉，兹县属亦有之，在蕾庐山左偏。泉从石中涌出，其气熏蒸，四时常煖，泻下成为小溪，诸村田塘皆资灌溉。晴天登高望远，境内峰峦城郭草木，一览无遗。”当身体泡在温热泉水之中，天空却降下了雨水，泡在水中的身体是热的，露出的头和肩膀却是凉的，感受奇特。这样的“冷热交织”，反而让人一天的劳顿彻底缓和、松懈下来。
我来的这天，十万大山已经开始下雨。第二天，我便冒雨走进十万大山了。沿着一条山中溪水逆行而上，即进入了十万大山国家森林公园。由于雨水不停，水势凶猛，搅出浑黄，偶尔有些石块，从黄水中冒出它的头颅。若是晴天，或许会清澈很多。两岸绿树笼罩，沿着水边修建的小路，也变得无比湿滑，人行其中，得随时小心脚下。雨水有演变成山洪的趋势，沿水逆行，一路往高处走，看到眼前的山，掩映在一片雨水的迷蒙之中。雨雾愈加浓厚，把山石、流水、绿树裹进一层厚厚的“烟雾”中，给人一种回到古代走入江湖中的漂泊感。走着，走着，我忽然想到，那个以脚步丈量山川的徐霞客，曾在广西境内游历近一年，他有没有来过十万大山？《徐霞客游记》里，关于广西的《粤西游日记》，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他曾到过桂林、阳朔、南宁、崇左等地方，他是否走入过这连绵的十万大山？我查询的资料中，大多认为他没有真正来过——或许是十万大山当时仍被称作“蛮荒”、瘴气密布而让徐霞客望而却步。
世界的发展，迅捷得让人目不暇接。十万大山旁边挖通了一条震惊世人的平陆运河。广西南边是北部湾海域，可广西内陆水系一直没有直接连通北部湾，很多货物得运到广东才能出海。于是，平陆运河这个工程，寄托了广西人的梦想。平陆运河主要穿越西江和钦江流域的分水岭区域，并不直接穿越十万大山主脉，但十万大山及其余脉横亘在西江与钦江之间，正是运河需要打通的关键障碍之一。平陆运河所带来的，是通往世界、看向更广阔天地的发展蓝图，让山里的人，可以更快地与世界链接。平陆运河挖出来的土把一些山里的凹地填成了甘蔗地，给世界予甘甜。在防城港境内，在十万大山的路边，我们时常看到茂密的甘蔗林，那些甘蔗林里蕴藏着的甘甜是活生生的，让我们一想起来，嘴角不禁泛笑。
除了人工种出来的甘蔗之“甜”，十万大山还藏着诸多宝贝，比如地处十万大山南麓的金花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物产极为丰富。在这众多的物种之中，有一种叫作桫椤的植物，是植物界的老资格、活化石和长寿星，在恐龙盛行的时代，它就存在了。它在深山中静默地生长，以穿透岁月的姿态陪伴世界的变迁。
十万大山不仅仅藏着自然万物，也藏着爱国精神。“抗战必胜，建国必成”这句话，被刻在上思县一座叫安镇凤凰村形虎屯南面约30米处的山坡上。我在上思县的展馆里看到相关的图片时，很是感动。2017年，当地村民发现了这块刻有标语的石头，经上报、考察、勘探后，这里被列为抗战石刻遗址，在标语边的石块处，还刻有一首叫《感怀》的诗：“为公留守形虎村，每逢佳日倍伤心。生灵涂炭遍地系，此仇此恨万丈深。吾辈青年力方壮，挽救危局在自身。戮尽倭寇安天下，报此国仇雪愤恨。”
诗中拳拳爱国心，今日读来，仍旧惊心。据说，这是1938年的广西学生军刻下的，当时的广西学生军深入十万大山，动员民众一同抗日，那刻下的字迹，便是当时全民皆兵的爱国见证。石刻被风霜掩盖多年得以重现，那些年轻的热血和沸腾的家国信念，在今日仍旧让我们心神震荡。
有大山处，往往有匪患，更有剿匪的英雄。十万大山深处，英雄与国民党残匪们斗智斗勇的故事，被拍进了1958年的电影《英雄虎胆》中。这部电影根据历史上的真实事件改编，至今仍旧为人们津津乐道。广西学者陈振桂曾写过如此诗句：“欲问虎胆何处觅，满山明月照啼鹃。”我不知道这诗是不是写给这部电影里的故事的，但毫无疑问，所有的英雄往事，都化作了这满山明月如水，也化作了满山鹃鸟啼叫。电影的取景，在十万大山深处，近80年过去，电影里的故事却仍然生动，牵动着观众的心灵。而被光影所记录的大山，也一直在这儿，似乎没有变过。但，真的没变吗？当我们再次走进这连绵的大山，分明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座座山，更像是一个个有脾气、会呼吸、懂言语的生命。它们一直在表达着自己，而我们也在学习，如何真切地与它们对话。我永远不会忘记，从十万大山走出来，移步广西南边的大海边之后，那种朝向世界的豁然开朗——而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让我暂且站在大山边，静静地待一待，看群山起伏，似海潮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