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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到自己崭新的语言轨迹——评钱逸达小说《螺旋》
来源:《北京文学》 | 王威廉  2026年11月02日09:31

钱逸达的小说《螺旋》据说是其首作,我不得不说,他有一种初学者难能可贵的结构自觉。这个短篇不仅讲述了一个海岛逃亡与生死抉择的故事,更通过“螺旋”这一核心意象,将叙事形式、文学象征与哲学思辨熔铸成一体,令人掩卷沉思,滋味久久萦绕心间。

从叙事结构来看,《螺旋》首先呈现出了一个精密的三重嵌套,外层是吕宇在现实世界中的溃败与逃亡,中层是祖宅马桶水箱中发现的手稿所记录的岛屿秘史,内层是其外公陈达畅销小说《螺旋岛奇谭》的虚构文本,这三层叙事很精巧,它们有机缠绕在一起,并且相互指涉。吕宇阅读手稿的过程,持续触发着对小说情节的回忆与比对,虚构与现实之间的边界也在螺旋的运动中逐渐模糊。

“螺旋”建构了一种叙事的动力学,吕宇发现手稿中“大东”的处境与外公小说中的主角惊人相似时,我们作为读者都被带入到认知的旋涡中,我们迷惑不已,究竟哪一层叙事才是“真实”的源头?这手稿是小说素材还是历史的证词?甚至说,外公是否亲历过岛上的一切?我觉得这必然出自作者的历史观,在他心中,历史从来不是线性展开的,而是在重复与变奏中的螺旋回环,此刻既是过去的回声,也是未来的某种预演。我有些感慨,没有比小说这种文体更加理解历史了,小说的对象物与其说是人物,不如说是人物背后的时间,时间原本是不可见之物,它围绕着人物从而得到充分的呈现。我们除了用叙事来捕捉时间,其实别无他法。

作者极具匠心,若说结构是骨架,那么遍布文本的意象群则构成了“螺旋”的血肉。小说中许许多多的螺旋意象,是从日常细节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比如,那老式抽水马桶,水流在便器底部形成的湍急漩涡;筒盒内的纸卷以环形贴合筒壁,展开时“像晒干的鱿鱼”般卷曲;手稿末页那道从中心向外无限延展的螺旋线,更是将三维螺壳压缩为二维几何图案,你能感受到作者像数学家那样观察着生活,并有能力将实体给抽象化。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意象始终与“下降”和“封闭”关联在一起,漩涡通向下水道,木炭在脸盆里明明灭灭地燃烧,吕宇的人生处境也是如此,爆仓的账户,挪用的基金,断裂的杠杆,前妻与女儿的离去,他几乎被吸入黑暗的底部……这些都在体现熵增的结局。一切能量注定下沉,熵增无疑是最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可就在这向下的螺旋中,作者在叙事中悄然埋下了反转的势能。那枚从水箱中取出的螺壳,是封闭的牢笼,也是尚未开启的可能,意象的双重性在此悄然显现,螺旋既是下坠的轨迹,也是上升的通道,就像诗人艾略特说的,向下的路跟向上的路,是同一条路。

小说通过对照新旧两版《螺旋岛奇谭》的结局,揭示了螺旋哲学的历史维度。在旧版中,岛民被商船贩卖,新版中则揭露岛主实为奴隶船船长,两个版本构成了一次意义的螺旋,我们不免感叹,历史的暴力并未消失,只是在改头换面后重新登场。

吕宇作为“陈达小说研究中心”的挂名主任,消费着外公的遗产,将他人苦难转化为资本,就此而言他在本质上与那些贩卖岛民的商船无异。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螺旋的意蕴在加深,变成了自我认知的镜子。手稿中其叔强调“平等,不是平均”,这句口号在螺旋结构中有着一种反讽的深意,那种表面的循环往复,实质上掩盖的是权力关系的永恒复归。钱逸达以此暗示,真正的重生不是对历史的简单逃离,而是在螺旋的表面循环中辨认出暴力的变体,从而获得超越的可能。

将“螺旋”从文学意象提升至哲学层面,钱逸达可不是文学中的孤例,爱尔兰诗人叶芝专门为螺旋建立了一套神秘主义体系。叶芝在《幻象》中以螺旋来描述历史与灵魂的运动轨迹:两个对立的圆锥相互交织,这两个圆锥绕共同的中轴线作相反方向的旋转,当一个扩张时会导致另一个收缩,文明与个人都在这螺旋中经历循环与转折。叶芝相信,每一个文明的顶点都孕育着自身的反面,螺旋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转向,每次循环都会带来一次启示。这就是叶芝的螺旋结构体系,他用这个模型来解释万事万物。

让我们带着叶芝的些许启示,回到钱逸达小说中的螺旋。小说开篇引用的雅各布·伯努利墓志铭“纵经沧海,依然故我”,本身就镌刻于对数螺线之上,一种在无限放大中保持自相似形态的曲线,象征着毁灭与重生的辩证统一。吕宇原本计划以药片和炭火终结生命,这是向螺旋中心的坠落,但手稿的出现打断了这一垂直下坠的进程,使他的命运轨迹被迫转向,在循环中获得了重新审视自我的契机,这就对应上了叶芝所谓的启示。手稿中的大东亦是如此,他制作假肢、讨好其叔、发现地下秘密,每一次向下挖掘都是对绝境的回应。吕宇在末页凝视那道螺旋线时,“逐渐显现出本来的立体面目,上下对称,螺旋上升,螺旋下降,周而复始”,这是他在毁灭的临界点辨认出重生轨迹的时刻。

《螺旋》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并非先有一个离奇故事再勉强贴上一个哲学标签,而是让“螺旋”从叙事结构、意象系统到思想内核一以贯之。这种为思想寻找形式的努力,使小说超越了类型化的冒险故事或心理悬疑,具备了更为纯熟的文学质感。

在当代文学创作中,“先锋文学”的背影越来越遥远,“写什么”再次被过度强调,而“怎么写”的形式意识日渐稀薄。在我看来,青年写作的深度从来不取决于经验的离奇,而取决于形式能否承载思想的重量。很多初学者还在平铺直叙地打捞生活碎片时,有的作者已经试图为自己的作品赋予一种鲜明的形式感。实际上,写作在今天也到了绝境逢生的时刻,当代小说如何在循环与重生的古老命题中,寻找到自己崭新的语言轨迹,对每一个写作者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