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耳:《云梦泽》后记
《云梦泽》从2021年1月初动笔,对我这个几十年一直生活在快节奏状态的人来说,《云梦泽》写得很慢。其间,我人生发生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转型:结束了长达三十年的媒体生涯,到浙江工商大学从教。对我来说,是进入了一片陌生的天地,觉得大学的环境或许更利于抓住写作“黄金时期”的尾巴,圆自己的一个梦,于是就接受了这份诱惑。这五年半时光,也是我从盛年时光慢慢跌落的过程,经历世异时移,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再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惟愿人生少一点遗憾。
《云梦泽》就是在这种偏暗淡,但又常似死灰复燃的心境中,消磨了我五年半时间。我带着它去过很多地方,曾在不同亲友家的客厅写作,现在想来也有些夸张。很多时候,我一边沦陷于此,一边时常一点灵感没有,我只是命运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敲击着键盘。但事后回想,在不同时空里,它会有一些微妙的气场变化:我在女友念青西安的住所、在纽约女友柳营和七七的住所、在北卡发小的住所、在儿子求学的芝加哥密歇根湖畔的住所,都写过它。生命如不系之舟,《云梦泽》本就是一部从原乡出发的漂泊之书,它也在不同环境里,一点点变成了最终的样子。
也许,是国丽和吉彪们要登台了,他们只是借我的手写下他们。我也注定要为小镇青年中沉默的大多数,写一本关于他们的书。
《云梦泽》最重要的两位主人公吉彪和国丽,都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人物,原型都是我的小学同学,一个是我的同桌,而且我知道,我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他从小就是被各种人嫌弃的那一个。另一个是我的邻居,我童年最亲密的小姐妹,我人生中受到的第一次“社会性伤害”来自于她,那时候我们只是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当时的“事件”,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我狠狠被她伤害了,加上被班主任老师“公报私仇”,我度过了一段童年孤独憋屈的日子,且一直无法理解,那么要好的她为什么要伤害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那个事件后,我和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后来她回了杭州上初中,慢慢地,运河边的老屋拆了,她也永远消失在河岸,但我一直不曾忘记她。几十年后,我会猜想她的人生轨迹,她这些年经历过什么。为了心中顽固的岁月记忆,我在小说中用了发音相同的名字:国丽,这也是最普通的一个生于七十年代初的中国女性的名字。
小说题记中,引用了唐朝诗人顾况的一句诗:“八河注大海,中有楞伽船。”“楞伽”梵语“不可往”之意,或“不可往”之“危险处”。《萝轩变古笺谱》中,有一幅装有经书的小船,使我想到船上的人物,或许还有我小说中的他们。他们从栖镇出发,不可往之地无所不在。正是这些不可往之地,构成了吉彪与国丽们必须前往的全部世界,他们别无选择,唯有以肉身渡河。吉彪与国丽,历经半生漂泊,不过是完成了从“坏人”到“无用的人”的转化,虽然最终回归于无用和普通,但人性之光,已然照耀到他们身上。
在《云梦泽》中,主人公们淌过的是一个二元对立的世界:水上与陆地、边缘与中心、放逐与回归、有用与无用、幽暗与光明,野蛮与文明……在他们撕扯不止的生命体验中,一个野蛮丛生的江湖世界在时代中正在裂变。
作为“运河三部曲”的第二部,写《云梦泽》的过程,远不如写《鹊桥仙》那么愉悦,《鹊桥仙》是自己这一群人的生命体验,下笔就有了,只是原型们离我很近,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生活得幸福,伸展难免拘束。《云梦泽》则是野里野气又浩浩荡荡的江湖,所有的人物离我既近又远,我需要时间才能真正看见他们,听到他们。看不清,听不见他们的时候,我就停在那里等待。在这五年半里,我同时又生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也就是我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忘忧词》的世界,相比之下,《忘忧词》写的虽然是80后一代,却离我自己的精神世界更近。这两部交叉写作的长篇小说,对我同样重要,一是照见自身,一是看见他人。如果没有《忘忧词》的世界支撑我,我可能就完成不了《云梦泽》。写《云梦泽》的时候,很容易被那“不可往之地”吸进去,常觉人生空幻,我时常需要去《忘忧词》的公路旅程上放纵一会,再回到深不见底,又渺渺河汉的“云梦泽”。
云梦泽,仰头即云,俯身即泽,而悬在中间的梦,不能放下。
从《鹊桥仙》到《云梦泽》的这五年中,中年养老压力逼至,人生淌过一个个“至暗时刻”。生活在栖镇的父辈们,渐至凋零。然朋辈们终将熬过当下,前路或又有光明,或又有荆棘。万物生生不息,时代的列车呼啸而过,我已看见了新一代栖镇人的身影,他们正以不同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运河三部曲”的最终章,已经在召唤我了。
感谢陪伴我一起荡舟于“云梦泽”的朋友们。首先是苏七七。当年七七读完我的《鹊桥仙》后,觉得《鹊桥仙》写的是时代上升期江南小镇精英青年,其实他们都是幸运儿,她提议我写写栖镇这一代人的底层,才有了《云梦泽》的萌芽。阿波、念青和柳营看了初稿,初稿“恶评如潮”,他们都提出了批评意见,柳营说我写得太满了,念青的批评更加尖锐,批得我有一天都起不了床,挫败感和自我质疑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最终,还得在废墟之上重建城池。后来,我们又就小说种种展开了激烈又深入的讨论。等念青去年秋天来杭州时,我们在太子湾公园又聊小说,念青说到小说的叙事问题:你为什么不把有些部分变成正在发生的,而不是回忆?我很快就采纳了她的建议。念青是一个很好的独立批评家,她的写作和阅读生活完全是自发的,从来与名利场无关,是我多年以来值得信赖的朋友,她既毫不留情地批评我,也怜我写作辛苦,给我寄这寄那,从面膜到水果,从不嫌麻烦。如今我与念青天人永隔,她于年三十那天意外离世,人至中年后,生命无常之感猛烈袭来,几乎令人手足无措,噫嘻悲哉!
感谢评论家荆亚平教授,她一直在关注着我的写作,认真细致地读完了《云梦泽》二稿后,给我提了宝贵意见。感谢我的同事,浙江工商大学金收获写作中心主任程永新老师,给我提了结构上的建议,最终小说从“船上”、“岸上”两卷重新结构,变成了“上船”、“下船”两卷。就这样,历时五年半,一路跌跌撞撞,《云梦泽》等到了我写《后记》的这一天。
感谢《钟山》。《云梦泽》杂志版发表,离我2016年在《钟山》发表长篇小说《中产阶级看月亮》,正好十年。
人生如梦,云梦泽中,一切自有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