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泥淖里的诗人——刘湛秋
一
最近,有关诗人刘湛秋的信息不期而至。吉林诗人张晓民在微信上发来中学语文课本里的几页课文,是刘湛秋的散文《雨的四季》,他又在电话里告诉我,这是在孙子的语文课本里看到的,他告诉孙子,自己认识刘湛秋,曾在北京多次见面。显然,依旧写诗的张晓民有点激动。无独有偶,与诗人李木马去新疆参加活动,他送给我一本《我们的青春诗会——青春诗会40届纪念》,我不无忧伤地翻开这本书,看到参加1980年第一届青春诗会的诗人们的合影(下图),那是在十三陵神路石驼前,刘湛秋抱着女儿,微笑地看着镜头;他的左侧是寇宗鄂,右侧和石驼上是徐敬亚、叶延滨、舒婷、高伐林、梅绍静、顾城、梁小斌、王小妮、张学梦、杨牧等人。我和李木马看着这张老照片,辨认着引领一代风骚的诗人们,惊叹、唏嘘——46年的时间被风雨销蚀,其中的许多诗人已经作古,这些人,他们的诗,是不是还有人记得。
在新疆的几天,常常想起刘湛秋。
刘湛秋是2023年2月20日去世的,享年88岁。《诗刊》发了讣告,我立刻转发,并写下了“湛秋先生,您不会走远”。许许多多的文朋诗友在我的这条微信下面留言,缅怀诗人的离世。也有人留下了“渣男”一类词,我看看,也没有说什么,诗坛波谲云诡,对一名诗人有着不同的声音,也是情有可原。两天以后,我去北京东郊殡仪馆向他作最后的告别。那天很冷,前来送别的人寥寥可数,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显得更为清寒、寂寥。我向刘湛秋的遗体鞠躬,看着这位文学创作成绩斐然,又命运坎坷、争议不断的诗人,与之相识、相交的岁月一一从眼前闪过。

二
刘湛秋逝世之后,我没有看到悼念他的诗文,或许他已经是上一辈的诗人了,或许他在今天已经无足轻重。然而,在当代诗歌史上,他是无法回避的,也是无法忘却的。张晓民、李木马,还有我,依然记得他担任过《诗刊》杂志的副主编,记得他翻译的《普希金抒情诗选》《叶赛宁抒情诗选》,还有荣获过全国第三届新诗奖的《无题抒情诗》。张晓民在孙子的语文课本中看到的《雨的四季》,我与李木马在《我们的青春诗会——青春诗会40届纪念》一书中看到的刘湛秋的身影,这一切,我们能忘掉吗?显然不能。
与刘湛秋第一次见面,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那时我刚刚从吉林到北京,与谢飞导演合作,拍摄电视连续剧《梨园生死情》。秋天,我接到投资方负责人的电话,让我与刘湛秋见面,谈一个影视项目。诗人刘湛秋有一个影视项目,我并不觉得奇怪。邓小平南方谈话发表之后,许多作家、诗人下海,当书商,开饭馆,拍电影,努力搞活经济,梦想发家致富。此前,在媒体上看到刘湛秋成立了一个诗歌公司,引起舆论热议,我也觉得好玩,自然想与他见面,问问他,诗歌公司的业务搞得如何。
我们在北京小西天中国电影资料馆的一间办公室见面了。他年逾六十,步履矫健,讲话的速度很快,思维跳跃,面部表情丰富,是一位容易沟通的人。寒暄几句,就进入正题,开始讨论他的“影视项目”。他的诗歌公司正在运营,策划了“PTV”,也就是诗歌电视。他把一本策划书交给我,我翻了几页,就明白了“PTV”的来龙去脉。“PTV”是对应“MTV”的,后者是音乐电视,主要用镜头拍摄歌唱家的表演,他的“PTV”呢,则是用镜头拍摄朗诵家或诗人的朗诵表演。项目是成立的,只是“PTV”没有市场前景,缺乏“MTV”的收视效果。对刘湛秋,自然是尊重的,我告诉他,会把这个项目提交上去,争取立项、拍摄。他挺高兴,要请我吃饭。我说怎么可以呢,您是老师,我来请您。他习惯地拢了拢稀疏的头发,呵呵一笑,与我下楼,走进一家餐馆。他穿着随便,牛仔裤的裤脚已经残破,一双旧皮鞋还沾着尘土,尽管头发稀疏,却还很长,打着卷,在脑后聚集。我看了一眼,想起俄罗斯的某位诗人。他喜欢喝啤酒,一边喝,一边聊起文坛的事情,当然,也会谈起几位当红的作家、诗人。
吃完晚饭,我陪他走到电影资料馆门口,他解开自行车的车锁,轻松跃上,向南骑去。我站在小西天的牌楼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靠近了北二环的积水潭桥。
作为投资项目,“PTV”是没有市场前景的,好在我是文学爱好者,投资方的一位负责人也是刘湛秋的粉丝,在我们两个人的推动下,这个项目启动了。在北京、深圳,拍了十多集,北京电视台的文艺频道也播出了,所给的稿酬微乎其微。我对刘湛秋说,这个项目有点浪漫,可是没有市场前景,还是想想其他的事情做一做。“其他的事情”,也就是能赚钱的事情。那个年代,不甘心贫穷,人人都在谈钱,总觉得动一动脑,就会柳暗花明的。其实哪有那么简单呢。
“PTV”的事情撂下了,与刘湛秋的交往却密集起来。那时,虎坊桥一带还没有开发,有许多传统火锅店,下班后,我就开车过去,约上几个人,到那里去涮羊肉,喝啤酒,说说闲话。说得最多的是足球。刘湛秋是球迷,对中国足球队抱有极大的希望,即使输了球,他也会找到输球的理由。遇到有好的足球赛事转播,他会把我叫到虎坊桥的家里,看完后,就去涮羊肉,其乐融融的。
我经常出差,有时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不过,只要回到北京,就会与他见面,喝啤酒,说一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个冬天的傍晚,他骑着自行车从南到北,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到小西天找我。他有一点激动,没等落座,就急切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好项目,要跟我谈谈。经济过热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在找项目。本来是一位优秀的诗人、翻译家,应该在书房里安心读书、写作、翻译的,却要转变赛道,到另一条路上来实现自己。我看着刘湛秋,想听一听他的“项目”。
他的“项目”还是离不开诗,想在北京朝阳区找一块地方,建一座诗歌大厦。当我听到“诗歌大厦”四个字,禁不住笑了起来,我觉得这是诗人的想象,是天方夜谭。他努力说服我,已经有高层人士支持诗歌大厦的建设,就是缺少资金。我又问,资金从银行借贷吗?他说不用,依靠国内外的诗人,让他们捐助,回报的条件是在诗歌大厦的砖头上刻上诗人的名字。我又问,捐多少合适呢?他说,不低于一万。我沉默了,诗歌大厦,一万元,这两个词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觉得其中有喜剧性。
不久,香港诗人犁青来到北京,我设宴款待。席间,刘湛秋与他谈了诗歌大厦的情况,这位经商多年的老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自己可以按要求捐助,不知其他诗人是否愿意。他没有说诗歌大厦的事情可行,也没有说不行。我没有那么深的城府,直接给刘湛秋泼冷水,一直觉得诗歌大厦的事情过于复杂,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办成的事情,还是想一些力所能及的,不求大,但求实。刘湛秋呵呵笑着,天真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初冬,北京飘起了小雪,刘湛秋打来电话,有点激动地告诉我,他搞到一部汽车,马上开到小西天接我,一同去涮羊肉。我到楼下等他,有点好奇,他在哪里搞到一部车的。一刻钟后,我看到一辆暗红色的旧“皇冠”开过来,停在我的身边。刘湛秋下车,笑呵呵地告诉我,这是河北一位朋友帮他买的二手车,很便宜。我打量了一会汽车,开门进去,发动汽车,开到饭馆。这是一部很旧的汽车了,河北牌照,刹车片薄如铁片,手动的离合器,手摇的挡风玻璃,破旧的座椅,还有一股旧汽车特有的气味,显然,这辆车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
就是这辆车,让刘湛秋的人生出现了“转折”。1997年8月的一天,他开着这辆车,在虎坊路附近撞倒了一位年轻人,他承担主要责任,需要赔付四十多万元。这条新闻出现在北京各大都市媒体的显要位置,成为诗人刘湛秋最大的人生挫折,让他跌入了生活的低谷。
在保险、募捐和朋友的帮助下,刘湛秋支付了一半的赔偿费用,其余部分,从他的工资里按比例扣除。
一贯乐观的刘湛秋有了生活沉重感。他去澳大利亚找他的朋友,到异国他乡抚慰自己的内心。那年他也就是六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有精力和活力,每次回国,都会给我打电话,一同吃饭,聊一聊共同的熟人。
三
刘湛秋是不能忘却的。他的散文《雨的四季》编入了中学语文课本,《三月桃花水》编入了小学语文课本。他的译著是了解俄罗斯诗歌的重要读物,他又因汉语诗歌创作,被读者称为“抒情诗之王”,这样的作家,这样的人,是值得我们纪念的。
刘湛秋有过辉煌的过去,文坛对他的聚焦,则始于对“劲松三刘”的关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文学时代,作家可说是最为耀眼的存在,被称为“劲松三刘”的三个人,处于文坛的前沿,用今天的话来讲,是“爆款”作家,是“出圈”文人。
“劲松三刘”指的是刘再复、刘心武、刘湛秋,他们都住在北京朝阳区的劲松,分别在理论研究、小说创作、诗歌创作领域取得了突出成果,又担任“所长”“主编”什么的,著作畅销,社会影响大,读者众多,是响当当的社会公众人物。彼时,我就是他们虔诚的拥趸。
刘湛秋生于1935年,安徽芜湖人,是“劲松三刘”中的大哥。1955年在哈尔滨外语专科学校毕业,先后在贵州、辽宁等地的企业工作,业余写作,在专业报刊发表了许多诗歌、散文、小说,引起文坛关注。改革开放初期,调入《诗刊》社,担任编辑、副主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坛,他是相当活跃的诗人、翻译家之一。

刘湛秋(左)与作者
我认识刘湛秋的时候,他已经淡出文坛,其中有复杂的时代因素。那时候思想活跃,物资贫乏,文人们都想到生活的第一线实现自己的富裕梦。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这符合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也是需要我们正视的现实。离开北京的刘湛秋,常有一些新闻浮现,有时我一愣,但很快就过去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的活法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们又能说什么呢。
在澳大利亚不算短的一段生活结束以后,他回到安徽合肥定居。有一次回北京,他让自己的新妻子打电话给我,想与我见一面。我如约去了虎坊桥的中国作家协会宿舍楼,见到了这位一言难尽的诗人。这时,他已经衰老了,各种疾病缠身,动作迟缓,语言也有了障碍。不过,思路清晰,反应敏锐,他告诉自己的妻子,我是他二十多年的朋友,一同去过乌兰巴托、沙捞越、莫斯科、布拉迪斯拉发等,还经常在北京涮羊肉,说着,他还嗤嗤笑起来。看来,在北京的生活,一直占据着他的内心世界,每每忆及,都会感到欣慰。
当时,我正在筹备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手稿手札展,我就向他约了一份手稿。他很高兴,在稿纸上抄写了自己的两首诗,其中一首是《我喜欢大海》,诗句清新、朴实:“我喜欢大海,因为它有广阔的胸怀。我喜欢大海,因为它的浪花永不凋败。来到海边的人,都会忘掉悲哀,哪怕一点心烦,也都交给了大海。”他的手稿在中华世纪坛艺术馆展出,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首届中国作家手稿手札展作品集》收录,他知道了这件事,还挺高兴。
五年后,他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把自己“交给了大海”。
2026年7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