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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彦词批评中的才法之辨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 张颖 陆有富  2026年11月04日10:09

周邦彦,号清真居士,作为北宋词坛的一大作手,在其“集大成”的美誉背后也留存了诸多论争。其中,才法之辨是一条贯穿周邦彦词批评的重要线索。法,涉及用字、造句、布局以及声律等创作规则和技巧;才,指向才情学养,创意能力和精神境界。而清真词中最能集中体现才法张力的,莫过于对前人诗句的檃栝。“檃栝”,本来用于矫正曲木,引入词体创作中,则指对前代诗文加以节取、改造而写词的创作手法。周邦彦利用这一“有所本”的创作方式,将词境造于“浑成”。可以说,正是檃栝之法将清真词批评中的才法张力加以具体化。依此梳理清真词批评中“才”与“法”关系的演进脉络,可以看到在才法平衡中延伸出的关于学养之才、创意之才、熔铸之才等诸多角度的讨论,这也让词体中“才性”问题的层次逐步展开。本文以清真词批评为核心,聚焦于南宋至清末几个关键的理论推进节点,或可明示词体对才性的特殊期待——以法度为基础、以才情的独立抒发为旨归,在二者的辩证统一中达到艺术化境。

才法关系的批评发端。最初对清真词的“才”与“法”问题进行批评的是南宋的刘肃与陈振孙。刘肃《片玉集》序称周邦彦“博文多能”,“言言皆有来历”,指出了清真词檃栝的前提是需有“旁搜远绍之才”。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又向前推进一步,说周邦彦“多用唐人诗语,檃括入律,浑然天成”。檃栝可以“入律”,表明其词体法度的严整,整体“浑然天成”则是才情运化使然。

将法度与才情并置来看,已然触及“才法”关系的核心:法度是前提,运化之才是归宿。沈义父在《乐府指迷》中又点出美成“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宋诸贤诗句中来,而不用经史中生硬字面”,这里指出周邦彦能自然运化经典,不着痕迹,且将“法度”作为檃栝的前提,将檃栝之才的维度进行了扩展。

三人的评价已为才法关系的讨论搭建了基本框架:才学为基础,有此方能运化,才情和法度的融通乃是关键,至此方能运化浑成。才性是才学、才情、才法综合而成,这一基本框架贯穿了整个清真词的批评历程。

才法兼善的审美深化。在前人基础上,张炎将“才法”关系的讨论推向更深的审美层次。张炎在《词源》中盛赞周邦彦“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这一评价将“浑成”具体化,点睛处正在“气魄”二字。他要求批评者从整体词作的气象和格局中把握运化之功,而非局囿于修辞技巧、援引出处的层面。“融化如自己出”是词人用才情将前代文本意涵内化为谋篇布局、性灵抒发的精神血肉,援诗入词,不滞于外在法度的约束。作家的“浑成”处,正是其独立面目的显现处,“于软媚中有气魄”正是“才法”兼善后词体力度的彰显。周济《宋四家词选》中评其《瑞龙吟》“事与孤鸿去”一句,说“化去町畦”,又指出词中旧曲翻新处,当看到“层层脱换、笔笔往复”的构思之妙。这也正是后人品评周邦彦词妙处时的着眼点,于整体气魄中品味运化之力。这一方法论的自觉,使清真词批评从“考据式”的寻根溯源转向“审美式”的品鉴,在词的整体气魄中品味“法”如何被“才”转化。

随着审美追求的深化,批评者甚至开始自觉跳出旧句檃栝这一批评的藩篱,品味作品的独特意蕴。俞陛云《宋词选释》在评价《西河·金陵怀古》时,指出“‘燕子’‘斜阳’数语,在神韵之远,若仅以点化‘王谢堂前’诗意论之,尚浅”。这正是张炎在檃栝词中所见的“浑成”,这种才性的展露让人在读词时有层层向上之感,由旧句到新境,从学养到气魄。

才法之辨的辩证反思。清代批评者更明确地引入“才”与“法”的关系来审视清真词,也标志着这一议题的讨论更为深入。谭献评价美成“融法使才”,明确了清真词批评中的才法的辩证关系。俞陛云《宋词选释》中引夏闰庵之语“(清真)至矫变处,自开境界”,进而以《瑞龙吟》中“前度刘郎”处的换调加以佐证。清人注重在“法”中见出词人的才性,檃栝的旧句出现在词中自是“不平实”处,但如何结合格律翻生新意,在矫变不平中生出自家面目,这才是跳出“有所本”,彰显词体力量的关键。“融法使才”四字,将才与法从对立关系转化为相生关系,标志着清真词批评中才法之辨的理论成熟。

对清真词才法关系的反思,在清末王国维那里达到了新的理论高度。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批评周邦彦“创意之才少”,同时又肯定其“创调之才多”。他进一步批评清真词“能入而不出”,认为周词长于体物写情之“入”,却短于超越升华之“出”。这意味着当词人将过多心力倾注于法度的精研与技巧的穷尽时,其创造性才情是否反而受到抑制?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说到填词的妙法有二,“曰性灵流露,曰书卷酝酿”,夏敬观在《〈蕙风词话〉诠评》中肯定周邦彦“造句整”,“整者元气浑仑”,紧接着又指出“词固不可多用典,用典充塞,非佳词也”,这足以说明周邦彦的法度经营不害其性灵的发挥。肯定运化之才与法度之精,与质疑创意之才,二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折射出了才性的不同面向,启发创作者将多种才性进行综合。

对周邦彦清真词中才法关系的批评,从刘肃、陈振孙及沈义父开始,经张炎加以发展成“融化如自己出”类的法度内在化,到清代谭献把它变为“融法使才”的才法之辨,再由王国维以“创意”与“创调”的分疏对法度的极限进行深刻反思,整体上是逐步推进的理论演变。这种批评传统所讨论的基本问题一直未变:词体写作应以怎样的才性为宜?合理的回答是:不能只靠才情的挥洒而轻忽法度,亦不能因法度的精严而压制创意,而应将才力与法度、运化与创造诸项矛盾予以协调,使才法在辩证统一中各得其所。

清真词批评中才法之辨的理论价值,正在于它揭示了词体艺术发展中一个深层命题:当一种文体走向成熟,法度的建构既是其艺术成就的标志,也可能成为其创造性活力的桎梏。周邦彦用自身的创作实践将才与法之间各个维度的张力展现得尤为充分。批评者围绕他所展开的争论与阐释,本质上是对“法度”与“才情”、“继承”与“独创”之间永恒张力的持续回应——这正是清真词批评中才法之辨最值得珍视的理论价值。历代词学批评从清真词入手对词人才法关系所作的丰富评论,是中国古代文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才法之辨为尺度来考察清真词,其理论意义即在于此:所论不只限于词人技艺本身,而是把传统、创新、继承和突破诸项都纳入考量之中。

(作者系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