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方”成为东北文学的救赎,谁来救赎南方? ——谈当代文学中的多重南方想象
编者按
“文学新批评”今日推出杨一丹的《当“南方”成为东北文学的救赎,谁来救赎南方?——谈当代文学中的多重南方想象》。作者认为,新东北文学与新南方写作的共同价值,正在于它们从不同的地域经验出发,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始终存在的矛盾:发展创造了新的生活可能,也不断产生新的失落与困境。本文系“文学新批评”首发,感谢作者授权发表。
在近年来的新东北文学及其影视改编中,“南方”是一个颇值得玩味的空间意象。从班宇、双雪涛、郑执等人的小说,到《漫长的季节》等引发广泛讨论的影视作品,再到当下正在热映的《小城良方》,东北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地理空间,也承载着工业时代的历史记忆、社会转型中的命运沉浮,以及个体难以摆脱的生活困境。在这样的叙事中,离开东北、前往南方,时常被赋予某种重新开始的意味。仿佛只要越过漫长的冬季,抵达温暖而陌生的南方,曾经的困顿、创伤与失落便有了获得解决的可能。
当然,并非所有新东北文学都以南下为主题,南方也未必总是明确出现。但这一空间想象仍然提供了一个理解东北叙事的有趣入口:为什么人物的未来常常需要被安置在故乡之外?为什么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南方,能够承载如此丰富的情感期待与救赎想象?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将目光真正转向南方,又会发现另一个问题:那些已经生活在南方的人,是否就此摆脱了东北人物所经历的困境?如果南方同样存在失落、漂泊与难以改变的命运,那么,谁又来救赎南方?
一、哪是南方:文学地理中的多重空间
“南方”看似是一个清晰的地理概念,但在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它实际上具有不同的知识谱系和意义层次。
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南方,长期与特定的地域文化和审美传统联系在一起。江南的水乡与园林、繁盛物产和温软语言,连同岭南的湿润气候所构成的感性世界,使南方逐渐超越地理方位,成为具有文化辨识度的文学空间。然而,江南、岭南与更广义的南方文学之间,并不存在可以简单替换的关系。所谓南方,始终是在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视野中被不断界定的。
近年来受到关注的“新南方写作”,则试图进一步改变既有的南方文学版图。它不再满足于那些早已被反复书写的南方意象,而是将目光投向海洋、岛屿、边境、热带,以及跨越地域和文化边界的复杂生活经验。这里的“新”,不仅意味着地理范围的延伸,更意味着观察方式的变化:那些曾经处于主流文学视野边缘的地方,开始以自身的语言、历史和生活经验重新进入叙事。
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又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南方的方式。它并非简单指向地球南半部,而是与殖民历史、全球经济结构、发展不平等及知识生产中的权力关系密切相关。在这一意义上,南方不再只是一个方位,而是一种由中心与边缘关系所形成的结构性位置。
这几个“南方”显然不能混为一谈。尤其不能因为东北与某些新南方地区具有相似的边缘经验,就将其直接归入全球南方的地缘政治范畴。然而,它们之间仍然存在值得讨论的联系:南方既可以是一个被想象的中心,也可以是一个被重新发现的边缘;既可以象征未来,也可能承载那些被现代化进程遮蔽的历史。
由此再看新东北文学中的南方,便会发现它与南方文学对自身的书写并不相同。前者往往不是关于南方的叙事,而是借助南方完成的东北叙事。南方的意义,首先来自东北人物自身的现实处境。
二、向南方去:救赎如何成为一种空间想象
新东北文学中反复出现的工厂、铁路、家属院、旧式街区,以及由单位制度维系的人际关系,构成了一个具有鲜明历史印记的生活世界。这里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工业转型带来的社会变迁,更是这种变迁造成的时间错位。
曾经代表现代化与未来的工业城市,在新的发展格局中逐渐成为承载过去的地方。人物所面对的困境,既来自现实生活,也来自难以摆脱的历史。那些已经消失的工厂、无法挽回的关系、未能实现的愿望,仍然以各种方式参与着当下的生活。
最近播出的电视剧《小城良方》,有一个颇值得玩味的人物设定。肖战饰演的刘铮亮因小时候的痛苦记忆患有一种特殊的“恐雪症”,所以他必须远离东北生活在南方,将很多新东北文学对“南方”的地域想象直接等同于了治病良方;《漫长的季节》中反复出现的铁路也是意味深长。火车原本象征着流动与远行,但对于王响而言,它又与一段难以摆脱的历史紧密相连。直到故事最后,那句“往前看,别回头”,一路向南,才终于让漫长的季节出现了结束的可能。
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经验中,南方可能获得一种特殊的象征意义。它代表温暖、流动、机会,以及一种尚未被过去规定的生活。人物期待通过空间迁移摆脱原有的社会关系,也期待借此获得重新定义自我的可能。
这里实际上存在一种值得注意的叙事机制:人物试图通过空间上的移动,解决时间和历史所造成的问题。
当现实中的改变显得艰难,远方就成为希望的寄托。南方未必是一个具体而清晰的地方,它甚至不需要被充分描写。重要的是,它与此时此地不同,因而可以容纳一切尚未实现的可能。
但这种救赎想象本身也包含着悖论。地理上的离开并不意味着历史的终结,新的生活也不会自动消除旧有的创伤。人物能够离开东北,却未必能够离开自己的过去。南方之所以具有救赎的力量,某种程度上恰恰因为它尚未成为需要亲身面对的现实。
三、南方之南:当救赎之地重新成为问题
如果说新东北文学中的南方,时常是一个被期待的远方,那么新南方写作则使这个远方重新成为具体的生活现场。
林森的《岛》将目光投向海南城市化进程中的普通人,在家族关系、个人奋斗与时代变迁的交织中,呈现出现代生活不断扩展的同时,个体精神世界却可能愈发孤独的矛盾。王十月的《国家订单》则将叙事深入广东制造业的现实之中。那些吸引无数人南下寻找机会的工厂与城市,既创造了新的生存可能,也使劳动者卷入全球经济与产业秩序的重压之中。朱山坡《蛋镇电影院》所描绘的广西边地小镇,同样不是一个可以远离现代性矛盾的世外桃源。小镇人物在荒诞而局促的日常生活中,同样为外部世界的急剧变化而惴惴不安。
这些作品与新东北文学未必存在直接的主题对应,却能够构成一种富有意味的对读。
在东北人物的想象中,南方可能意味着摆脱旧有秩序,进入一种更加开放、自由和充满机会的生活。但在南方自身的叙事中,开放与流动同样伴随着失落,发展与变化也同样制造着新的矛盾。那些被寄予希望的生活方式,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获得理想的命运。
于是,一个有趣的反转出现了:东北文学将南方想象为解决问题的地方,新南方写作却让我们看见,南方本身同样充满需要面对的问题。
那么,南方之南又在哪里?
对于东北人物而言,南方是远方;对于生活在南方的人而言,远方是否还要继续向南延伸?是更繁华的城市、更遥远的海岸,还是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世界?抑或他们已经不再相信,只要抵达某个地方,生活便能够获得彻底改变?
这恰恰构成了两种文学叙事之间值得追问的差异。新南方写作未必需要提供另一个救赎之地。它也可能通过重新发现地方文化、日常生活与复杂的社会关系,拒绝将所有未来都寄托于离开。
如果说某些东北叙事追问的是如何离开一个被过去束缚的地方,那么新南方写作还可能提出另一个问题:如何在一个同样充满困境的地方,重新发现生活的意义?
四、谁来救赎南方:现代性困境与文学的未来想象
由此看来,新东北文学与新南方写作虽然具有不同的历史经验,却可能共享某种深层的叙事困境。
东北所面对的,是工业现代化历史遗产与新的发展秩序之间的矛盾;新南方写作所呈现的,则包括地方文化、跨地域流动与不均衡发展之间的复杂关系。两者不能被简单归结为相同的边缘处境,却都在不同程度上揭示了单一进步叙事难以解释的地方生活。
全球南方的理论视野在此提供了一种启示:中心与边缘并不是固定的地理属性,而是在特定历史关系中形成的相对位置。一个地方可以在他人的想象中代表未来,同时又在自身的现实中承受发展的矛盾。一个地方也可能在宏大的进步叙事中被视为过去,却仍然拥有丰富而复杂的现实生命。
因此,东北的南方与南方的南方,最终指向的也许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总是倾向于相信,更好的生活存在于别处?
现代化不断改变不同地域之间的关系,也不断重新分配人们对于过去和未来的想象。某些地方被赋予发展、进步和希望的意义,另一些地方则被赋予停滞、怀旧与失落的形象。于是,空间迁移似乎成为改变命运最直接的方式。
然而,当人们真正抵达曾经向往的地方,那个作为理想的远方便重新成为充满矛盾的现实——希望于是继续被投向另一个尚未抵达的空间。
于是,南方不是救赎的终点,而可能是现代性不断推迟救赎承诺的一种空间形式。
由此看来,新东北文学与新南方写作虽然讲述着不同地域的故事,却共同触及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某种深层矛盾。曾经代表工业文明与现代化未来的东北,如今在文学中更多地承载着对过去的回望;而被东北人物寄予希望的南方,在新南方写作中又呈现出自身的失落、困境与不安。一个地方的未来,可能恰恰是另一个地方正在经历的现实。这种错位提醒我们,现代性并不会因为地域的转换而自动兑现其关于进步与美好生活的承诺。新东北文学与新南方写作的共同价值,正在于它们从不同的地域经验出发,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始终存在的矛盾:发展创造了新的生活可能,也不断产生新的失落与困境。因此,“谁来救赎南方”最终追问的并不是南方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地方,而是当所有地方都身处现代化进程之中,我们是否还能将某一个地方想象为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