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光：“素读”与“连横”
世上的好散文常有“暮气”，暮气一词是对那种气韵深婉的美学品格的描述，因为散文创作特别强调情感和经验的厚实。但是有暮气的好散文也太多了，好散文有暮气的现象也太普遍了，于是我们都有些审美疲劳，经常渴望读到一些异样的散文，既不缺少厚实的基底，又具有鲜活、灵动特质，也就是卡尔维诺所谓的“轻”。“轻”不是虚无缥缈，而是对于“重”的旁逸斜出。这样的散文写作者其实并不多，李娟算一个，陈蔚文自然也算一个。
这里要讨论的是陈蔚文最新推出的散文集《从空无中变出鸽子》。在此之前，我已读过她早期的散文集《蓝》，以及上一部散文集《若有光》。这部新作，依然延续着她的日常生活书写，涉及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世人的居所、世上的声音、江南的味道、上海的生活片段、人与人的感情、人与动物的感情、人的病痛、植物的荣枯、舞蹈、音乐、电影……内容上似乎无所不包，所以想要从内容的角度对她的写作进行分类评述，无疑是徒劳的。在选文上，《从空无中变出鸽子》比上述两部集子都显得更为精致，或许还是到目前为止她所有散文集中最为精致的一部。
陈蔚文的散文创作虽可笼统地称为“日常生活写作”，但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呈现对象或范畴。她的这种游移不定的散点透视式写作，体现在创作思维上，是一种“横向的组合”。即在同一个话题之下，她习惯于横向地去聚集大量素材，将看起来毫无关联或关联不大的材料并置性组织起来，而不是纠缠于对某个单一对象纵深地开掘下去；即便有些叙事有个大体的时间线，但这个线往往被剪辑成了一组一组的细节画面，本质上，这个故事线也就不是连贯的。相信每个读过陈蔚文散文的人，都会为她占有如此丰富的素材而感叹，甚至还要追问，这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素材究竟是怎么积攒下来的，怎么编织起来的。这便是我所要论及的陈蔚文的文体问题，可用两个词来概括：“素读”和“连横”。
陈蔚文在《“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比海更深”》一文中，曾引用作家阿城关于侯孝贤电影“在创造素读”的说法：“‘素读’一词投射在电影风格中，类同‘强烈的日常主义’，不张扬自我情感，将个人情绪深藏，尽量逼真地呈现生活原态。”这是陈蔚文对于“素读”电影风格的理解。这个意义上的“素读”，用来形容陈蔚文创作与日常生活的关系，不用说有多么恰切！
我们当然不知道陈蔚文是如何进行日常生活观察的，是不是每天都要在街上边走边看，每天都要写观察日记，抑或她压根就没有进行过刻意而专门的观察，一切只依赖于超常的洞察力和记忆力，但有一点是毫无疑义的，就是她对于生活充满真诚、热爱且用心深微。说到“观看”，人们其实往往只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事情，但在陈蔚文这里，上至影视演员、知名作家，下至引车卖浆、贩夫走卒，似乎没有一种人、一种生活不能纳入她的视野。这里包含着陈蔚文的“观看”伦理，就是她看人看事，没有“分别心”，她笔下有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形形色色的悲欢离合，她有着一颗公正而包容的心，能够将他们（它们）放在同一平面上来看待。从她的文字中，你明明能感觉到它充满了审美和温度，但是你又觉得作者相当冷静，不轻易抒情，像“妈妈，一定要好起来啊！和我一起去公园，汇入广场舞的行列”（《广场舞》）这样直抒胸臆的表达，更是少之又少。她是有情的，但她对于情感的态度似乎总是尽可能隐藏着，无论是批判、悲悯，还是赞颂。用一颗尽可能抛开先见的素朴之心来阅读生活，也就无事不入“我眼”，这便是陈蔚文的“素读”。
而“连横”一语，比喻的是陈蔚文组织材料的能力和方式。“连横”是战国时代秦国的外交和军事政策，陈蔚文的“连横”，则是在纸上排兵布阵。她的散文气韵很足，却不是我们常见的围绕某个人、某件事、某个情感纠结一韵到底、一叙到底，而是由大量的细节材料排列组合而成。她从不会在一个对象上停留太长时间，而是不断地从一个材料转换到另一个材料，气韵也是在不断转换，所以她的创作呈现出一种“众声并置”的艺术效果——而这，也同样是她“无分别心”的写作伦理的具体体现。
且以首篇《可语者》来举例。文章以“语言与沟通”为主题，共写了五个章节。第一节所涉及的材料主要有作家对于评论家写文章“不说人话”的不满、诗人对于写小说和散文的不屑。第二节所涉及的材料主要有苏童小说里的翩翩男子觅得的佳偶是一位哑女、与网友的交流从臻于化境到失去联系。第三节所涉及的材料主要有电影《一句顶一万句》中一对夫妻因“说不着”而闹离婚、一对小情侣因为“说得着”而结婚、作者刘震云讲述小说的创作缘起、一位翻译家与猫为伴的故事。第四节所写的材料主要描述了一个小店主背对店门独饮、一个独居女人对外虚构着幸福的家庭生活。《可语者》的材料繁多，原生关联很弱，完全是凭借作者的巧思巧手将它们“连横”在了一起。而这个“连横”的过程，也是将明快与絮叨两种对立风格统一起来的过程。说明快，是因为陈蔚文喜欢用概述或白描，所以她笔下的每则材料往往显得短小，给人一种简洁明快之感，但材料多且杂，读者常常以为她已写完了，但其实她还在写，漫长的篇幅常给人一种絮叨感。《可语者》的写作特征，也是陈蔚文整个散文创作的普遍性特征，其中自然有着见仁见智的艺术得失。
陈蔚文的这种连横式、膨胀式的创作，势必存在一个难点，就是材料与材料之间如何实现有效衔接和转换。一般写作者在处理这个问题时，容易漏洞百出，但陈蔚文总是能够将其处理得十分丝滑。这就不能不说到议论的功效。在很多时候，议论是艺术的敌人，但是陈蔚文偏偏是一个非常喜欢发表议论的作家。议论于她是对生活的发现，也是其散文内容的黏合剂。她的议论重在以“我”的眼光来揭示事物的意义、事情的真相或情感的矛盾性等等，与叙事、描写贴切地融合在一起，经常让作为读者的我们并不觉得她是在议论，不知不觉就把注意力从此处转移到彼处。陈蔚文的议论不仅充分显示了她对于日常生活的“感受力”，也充分显示了她的“悟性”。
从“素读”到“连横”，是一个看见和感悟相交织的写作过程。这个过程是现代的，因为它模仿了纷繁复杂的现代生活；这个过程也是后现代的，因为它采用了后现代的拼贴术。但无论是现代还是后现代，这个过程归根到底是审美的。无数的写作者往往是依靠将日常生活奇观化的方式来实现日常生活的审美化，但陈蔚文极少采用奇观化，而是就日常来写日常，把日常提炼为艺术。
（作者系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