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水有精神

经常有人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青藏高原拥有如此坚定的信仰和如此独特而且稳固的文化？我想到了自然地理的唯一性，也就是说，是青藏高原的超高海拔和不可逾越的千山万水决定了信仰和文化的特性以及坚守特性的持久力。好比海洋文化由海洋决定，农耕文化由农田决定，游牧文化由草原决定，青藏高原的信仰和文化由高峻、连绵、封闭的大山和无数沼泽、湖泊、河流决定。

在这古老而和谐的自然生态中，我们看到了无处不在的玛尼堆、无风不吹的经幡阵；看到了无山不神、无水不灵、超然物外的另一种山水形态；看到了在朝山的节奏中缓慢延伸的生活，匍匐在地的虔诚和坚韧是如何变成了人们的日常，超凡脱俗和家常便饭是如何天衣无缝地衔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山水的神性演化成人的神性之后，那些被紫外线照着的平凡头脑是如何情真意切地思考地球的存亡和人类的安好；看到了古老的自然地理以及地理内部的关联秩序是如何水到渠成地演化成了文化培养基，而文化培养基又如何孕育了人的思维方式、风俗情态和言行举止。他们节衣缩食，索取不多，思想单纯，感情透明，却有着最丰富、最便捷、最有效的与自然沟通的能力。这种能力和热情让他们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没有人不认为关照自然就是关照自己，毁掉自然就是毁掉生活。

但是迄今为止，我们对自然与文化、生态与风俗、地理与心理、山水与行为的因果关系，仍然缺乏一种严谨而清晰的逻辑表达。或者说人类学和社会学正是在这方面表现出了大度、包容和谦虚，分割出一个无法实证的世界，一个比科学更古老更强大的精神天地，把这块天地让位于一个名叫文学的长老前来耕耘收获。

科学的盲点恰恰是文学的用武之地，比如灵魂的表现形式、梦境的作用、天人感应、超越官能的信息往来、思想的色彩、感情的力量、道德的物理作用等。传统文学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和现代派的意识流、魔幻手法和荒诞描写，都在此起彼伏地呈现这个隐暗世界的生机。一切深藏在物质背后的能量粒子，都在辽阔的文学世界里获得了应有的地位。它们都在共同描述人类的思想穿透所能达到的远方，都在全方位展示人类出于精神需要而创造的各种风情风貌。文学竭尽全力地展示了喜怒哀乐的情绪价值，包括怒发冲冠与心平气和所产生的形形色色的物质能量，展示了永远无法用数据表达的人性的指标、命运的走向、无常与永恒、生命的高度、情怀因博大而产生的无边界冲撞、担当与格局形成的气场，以及人类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和苦难造成的两极分化——拔地而起的精神抬升和堕落而去的心态扭曲。

那么，人类为什么不能专注于现实，而要用文学乐此不疲地虚构另一个世界呢？为什么虚构世界的光明与黑暗，能够借助太阳与月亮、星空与火焰、地球的公转与自转，实现人类生命的抛光与升华呢？为什么我们不仅需要当下的激励，更需要一个想象的未来支撑我们度过几乎所有从生到死的历程呢？为什么我们可以畅通无阻地往来于物质世界与虚构世界之间，却并不觉得分裂的可怕、穿越的艰难与反差的尴尬呢？是因为脚下就是桥梁，还是因为我们自己本身就是一座无限延伸的桥梁呢？诸如此类的问题让我们反思：人类最终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鼓舞了我们的生命能量，让我们从来不甘心于现实的繁重和物质的拥堵，而要腾出一部分或者大部分精力去填补精神生活的所有空白？音乐、绘画、文学、建筑已经告诉了我们一切，但在这里我还是想直白地强调：现实并不仅仅依靠现实而存在，物质并不仅仅依靠物质而发光，意义、境界、理想、风情、格调、穿透人心的能力，才是让现实超越一般物质并光彩夺目的必要条件。

几乎所有的物质都需要通过形容和比喻来确立自己的地位。塑造形象是一切自然的本能，而人类的认知和命名以及描述则是真正实现这一目标的捷径。我们用巍峨、连绵、浩渺等词汇形容了山脉湖泊，用生肖属相、男神女仙、信仰符码编织了山水体系，用真假传说、历史遗迹、人文建筑营造了山川格调，完成了对自然演化、物质形成的再创造，赋予了化学元素以美好而丰富的含义和不断重生的可能，让“存在就是意义”这样一个命题变得真实可信。

更重要的是，人类在复活自然的同时，加倍鲜活地重生了自己。一方面，自然有伟大的感恩精神和反哺能力；另一方面，人类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光照宇宙的必然会光照人类，滋养他物的必然会滋养自己，利他者必然利己，予人者必然被给予。

以此出发，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所有的山川河流、草木鱼虫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而且在更长的时间、更广的范围、更多的人群中它们的精神价值、情感意义和思想表达，都将超越物质本身所具备的实用性和存在感。宇宙有宇宙精神，地球有地球精神，山川草木有山川草木的精神。一朵花的生荣夭亡，一棵树的喜怒哀乐，一点也不比人类更低贱、更渺小、更可以被忽视。破坏自然就是破坏精神，反之亦然，我们对所有自然万物的养育，便是养育精神，便是发现这种非物质现象与生俱来的奇迹。人类的所有精神，不管是为了人生的奋斗、社会的幸福，还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民族的荣耀，都是自然精神的一部分，是自然精神在时间长河里的具象化表现。浪花飞溅中，我们朵朵璀璨。你和他，还有我，我们朵朵璀璨，因为我们以最微小的夸克热爱了恩深的自然妈妈、大地母亲。

我们处在巨大的网络中

我们处在一个巨大而有序的生态网络之中。大地之上任何一个节点的紧绷与断裂都将在广阔的空间以及遥远的未来得到反馈。一只猎豹的中弹死亡，可能会带来羚羊的泛滥，进而引发大面积的植被消失、土地沙化、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泛滥。一头大象的意外离世，不只是大象种群的灾难，更可能带来热带雨林的退化和萎缩，带来周边地区的干旱。森林燃烧的灰烬可以成为当下的尘霾，也可以成为千里之外、百年之后的灾难性覆盖。尤其可怕的是，资源枯竭的危机所损害的不仅仅是生命本身，更是生命得以张扬、腾达、流布八方的全部精神。

北宋大儒张载用他著名的“横渠四句”表达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渴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古典文学对长度、宽度、高度、时间的认知与描述，是社会精英在空间面对和时间担当方面的理想情怀。他用“天地”“生民”“往圣”“万世”架构起了属于他自己的四维时空，从自然、现实、历史、未来的联袂中，展望了生态学本身所具备的自然和人文的双重关怀。这告诫我们：如果我们拥有的是一个失去了“立心”价值的“天地”，那么，“生民”“往圣”“万世”等一切精神价值都将荡然无存。

天地的价值是一切价值的基础。遗憾的是，我们很多人迄今还不知道自然基础的重要性。人类在地球之上用无数块砖建起了无数座大厦。从泥土到砖头的转化，可以用能量守恒来解释。但是，由于人类在这个过程中所消耗的电、煤、油、水，运输和人工的付出，以及劳动者对饮食的需求等，这一块砖又怎么能等同于最初的那一铲土呢？一个问题依然存在：人类每制造一块砖的代价到底昂贵到什么程度？就算地球的能量可以做到不增不减，但此能量等于彼能量吗？人类让石油变成了气，让煤炭变成了烟，让森林变成了火，让泥土变成了砖。适量的索取和转化，是没有问题的，但超过一定的度，就会演绎成一幕幕悲剧。对自然的无尽索取正在改变地球的样貌，由碳排放导致的温室效应就像魔鬼的诅咒，引发了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的不断抽搐，海洋异变，珊瑚礁死去，陆地焦渴，生物持续灭绝，数不清的灾难接踵而至。科学似乎还来不及预测这一切的后果，文学就已经用撼人的情节构想出地球的未来，那一刻死海泛滥，那一刻山原崩溃，那一刻宇宙空寂——几乎所有适合生命存在的星球都对人类关闭了大门。进入避难大门的条件是人类必须集体宣誓：消除贪欲，不得强取，知雄守雌，安分守己。自然规律直接把人类打回到了从前，让他们像孩子一样重温残缺不全的《道德经》。

天地宇宙的自然生态，各个方位、各种物质、不同时段所产生的关联，仍然是我们无法索解的自然机密。其中覆盖着一张巨大的认知网络：有多少网格就有多少哑谜，穿不透的云雾制造了多少探索者的猜想，又制造了多少妄自尊大者的愚昧？我们不得而知，却依然相信阻挡我们的并不是造物主，而是我们自己。相信是我们出发的理由。是我们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路的精神动因。而文学扮演的角色便是在所有的不可能面前唤起人的相信。相信自然、相信自己、相信未来，年轻的文学相信古老的文学，此岸的文学相信彼岸的文学，这里的文学相信那里的文学。

几何对于我们理解世界有着重要的作用。在古希腊，相传柏拉图在他创办的学园门口刻着一行字：“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几何为什么如此重要？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觉思维方式，科学在它就要腾飞时，有了一个可以发挥观察力和想象力的途径。这种对事物的洞察，甚至也可以用来阐释一些社会历史问题。譬如古希腊人早就发现，三角形内角的和等于一个平角，一个等边三角形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滚动的平面金字塔。所以，我们看到了地理、文明、社会的等边三角，看到了历史、当下、未来的等边三角，看到了就在今天我要阐述的自然生态、人类现状、文学表达的等边三角。从这个三角出发，我们追问自然生态如何失去了基础性的担当？如何出现了残破的缺口甚至强扭的曲度？我们追问人类现状里文明与野蛮的厮杀、幸福与苦难的冲撞。我们追问文学呈现的已然状态，追问自然的丰饶和文学的表达实现同声共情的可能性。

文学曾经和正在不遗余力地追问战争的起源。当无数因素奔至眼前时，我们又有了无数疑问。那些炫人眼目的借口里，到处都是贪婪的本能、嗜杀的天性、仇恨的心胸、抢夺的夸耀、霸权的豪横、征服的骄傲、野心的膨胀，甚至还可以具体到为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真的是这样吗？仔细解剖，就可以看到所有的理由后面都有一个偌大的困境，那就是人类对自然生态的背叛和自然生态对人类的抛弃。当生存的空间让某些人举步维艰，当自然的压迫如影随形，当资源掠夺成为唯一有效的手段，就会出现被苦难扭曲的人性、出现在贫穷中迅速冷硬的人心、出现被荒凉掩埋的善良以及颠倒紊乱的道德观念，于是战争开始了。由此可见，对人类而言，生态文明是最大的文明，生态平衡是最大的政治。

万物以付出赢得自己的生态位

尽管科学对其他生命的研究远远逊色于对人类的研究，而这种微乎其微的研究也还无法令人信服地告诉我们：山水有没有生命？人类之外的其他物种有没有语言？情感仅属于人类还是广布于生命体系？生命的密码是否真的可以面对破译而清晰得如同一封写给姑娘的情书？但我们——我们的文学和我们的读者，总是会相信，世间的生命、万千物种拥有万千语言。在生命应该平等也可以平等的原则里，情感是一条共同畅饮的河，浪花的哭泣是人的感觉，也是鱼的看法，更是浪花自己的表达。一匹马、一只狗、一朵花的思维和讲述里，有人类目前还没有认知的丰富性与合理性。任何一种生命和世界的对接，都有着跟人类同样完善甚至比人类更复杂的系统。营造生存环境的所有生物，都可能是特定范围内的主角，植物不是人类家园的点缀，人类也不是物种家园的主宰。

谦卑地尊重他物、包容异类，进而帮扶互助，是文学领先于其他学科对世界做出的卓越贡献。文学鄙视人类对自然的蒙昧无知，鄙视一切践踏生灵、破坏山水、分裂自然的行为。它甚至反对过度地开采资源、挖掘矿产，反对所有和野生动物有关的牟利手段。譬如，文学已经无法容忍与珍稀皮毛有关的奢侈品经济；无法容忍关押生灵、虐待生物、残害生命的国际猎场经济；无法容忍一种以动物生命为代价的民间医疗：豹骨的祛风除湿、狼胃的理气消积、雀肉的温补肾阳、啄木鸟肉的镇痛消炎、孔雀肉的散热止咳、熊胆的清热解毒……在关于生命至上、万物平等的道德审判台上，文学永远领先于一切学科并作出正确的判断。

文学与大自然同声共气，要求自己就像懂得兄弟姐妹、亲戚朋友那样懂得所有生命的思想、情感和语言，明白它们的诉求、梦想和幽怨。但文学并不忽略物种之间互相侵犯的合理性，因为是物种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决定了它们的强势和弱势，一种侵犯一定意味着更广泛的付出，付出得越多，其生态位就越稳固。譬如，草原上的鼢鼠、鼠兔、旱獭，它们以向所有食肉动物奉献生命为代价，换取了自己的繁衍不止。又如热带雨林里的榕树，它们以极其广泛的可食性，满足了许多鸟类、走兽甚至人类的饱足，而赢得了生生不息、体系庞大的生态位。

以有用甚广、付出极大而换来永久性生态位的还有牛、羊、猪、鸡、鸭、鱼、马等。人类不知用多少词汇来赞美过骏马，因为它们是人类的伴侣，更是人类的榜样。正是它们，在漫长的历史中帮助人类创造了如此辉煌的文明。还有蜜蜂，蜜蜂不光奉献蜂蜜，还保证了许多植物包括农作物的授粉。它们是生命的救星，谁能消灭它们？谁又敢消灭它们？还有蚕，一个小小的昆虫，不仅让人类有了保暖的可能和外在的体面，还扛起了中国古代东西方交往的大半个历史。它们是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绵延数万里的强大支撑。还有狗和猫，它们以忠诚、勇敢、机智、漂亮给人类带来了数不清的精神治愈，是人类灵魂自始至终的慰藉。老子曰：“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意思就是我们没有必要积累很多财富，为他人者自己必然富有，常予人者自己必然丰多。

和地球上那些生存顽强、付出极广、种群繁荣的动物以及春风吹又生的植物相比，人类在大自然中的生态位并不稳固牢靠，因为我们长期以来索取太多，付出太少。谨慎生存，珍惜他物，共享地球，携手未来，是我们今后不可或缺的姿态。人为有用而生，为付出而死。这是我们忠于生态位的基本态度。很多时候并不是人的地位而是人的生活姿态决定人的生态位。如果人类对自然的索取脱离生存的基本需求，使自然沦为奢靡生活的装饰和炫耀品，脆弱的自然生态就会出现被撕裂的紧张感，所有生灵也将失去平静安宁。

找到一种和平共生的方案

说到自然生态，一个不可遏制也无法回避的事实便是大气变暖和冰川退化。它让诗歌悲愤，让散文叹息，让小说长号，文学流下的眼泪比雨水还要多。因为文学的DNA测试让我们知道了每一滴雨水的来历，杰马央宗冰川被蒸发后的融水在空中旅行三天后，落在了雅鲁藏布江中下游的沙漠里。同样隔空传播的还有绒布冰川、来古冰川、米堆冰川、普若岗日冰川、曲登尼玛冰川、藏色岗日冰川、阿尼玛卿冰川、岗什卡冰川等。我们这些远离冰川的都市人甚至能在细雨霏霏的日子里用舌尖品尝到不同冰川的不同冰凉和味道。我们危急地意识到了冰川消失以后河流的干涸、湖泊的枯竭、地球的亢旱、生命的凋残，却又迷茫地看到，在许多局部的局部，大雨正在滂沱，河水正在泛滥，荒山正在变绿，戈壁滩上有了高高的植被。与此同时，我们又在担忧冰川融化的速度加快了，太阳导致的蒸发量与日俱增，不是原来一乘一的倍数，而是现在一乘十的倍数。

2025年5月28日，肯尼亚作家恩古吉·瓦·提安哥逝世。我想象他到达天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美国作家海明威：“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几乎不见了。”天堂的眼泪滴淌而下，它虽然可以变成雪，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而在亚马孙雨林，作家笔下神兽怪物频出的“秘境”，正在经受肆无忌惮的刀斧砍伐，地球之肺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消失在人类的自私和愚昧中。

但对文学来说，绝望永远是潮来潮去之中遗留在沙滩上的残缺的贝壳，是大水走过的痕迹，是洇湿的一片暗淡，而不是大水本身。文学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向世界宣布：我崇拜太阳，我是希望的父亲。它提醒我们关注这样一个事实：江河的发源形态不仅仅是冰川。就拿三江源来说，黄河发源于冷泉，长江最远的源头并不是格拉丹冬冰川，而是深藏于唐古拉山的被称为南源的一片大沼泽，只有澜沧江的源头是名副其实的冰川融水。这就是说依靠漫无边际的地下冻土带和迄今还无法探明的地下水以及地球表层的水源涵养量，江河依然可以保持较为丰沛的流量和不断地流淌。当然还有无数支流的注入，还有湿地的形成，有蒸发和降落的循环以及植被对水源的储备。

也就是说，尽管人类对自然的索取和破坏给自己以及所有生命制造了种种灾难，大自然的报复随时都会出现，但人类的命运依然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和解的曙光在于，自然预留的内部机制比我们想象的更完善，大气变暖和冰川退化也许并不意味着灭顶之灾。只要我们足够敬畏、万分虔诚地面对山川河谷，只要我们远离雪山，以护肤般的精细保护草原，星罗棋布地营造鸟语花香的湿地，大面积而多样性地用次生林和人工林代替已经消失了的原始森林，从而产生足够的水蒸气以补充冰川和雪山，与此同时减少甚至尽量杜绝对雪山的攀登、对冰川的近距离干扰，提倡远程审视的旅游品格，人类和所有现存的生命就还有机会天长地久地拥有脚下的土地，继续我们四季不衰的开花结果。

再拿草原鼠害来说。人类从自身利益出发，对消灭草原鼠类想尽了办法，其结果依然是鼠类家族一年比一年繁荣。我们把鼠类的众多归结为天敌的减少，猞猁、兔狲、荒漠猫、雪豹的稀缺，以及鹰、狐、狼、豺的数量不足以达到减少鼠类种群的程度。但鼠类的生态位却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被吃掉得越多，它诞生得越多。即便草原上雨后春笋般地出现掠食动物，其结果依然是鼠类的漫山遍野。一个文学化的成语让我们多少懂得了一点应对的方法，那就是“鼠目寸光”。对鼠类来说，降雨量的增加和水源涵养量的理想化，才是一种真正的威胁，因为雨水会茂盛植被，葳蕤草原，尽管鼠类以草为食，但在密集高挺的草丛里，视力微弱的它们会因为看不见天敌而迅速搬离，如果搬离之后还找不到理想的生存环境，就会自动限制后代的繁衍。在草原上，植被长势越好，鼠类可能越少。也就是说，在鼠类面前，尽管人类屡战屡败，但我们依然能找到一种和平共生的解决方案，那就是用增加植被、恢复生态的办法让它们自动减少到最合理的状态。

文学对自然生态的新表达

文学尤其是生态文学是知行合一者的天堂。身体力行是作家的义务和职分，更是作品的灵魂所在。如果一个写作者在倡导环保的同时，还要饕餮于荤池肉海，甚至嗜好野物，乐道于猎杀，那就是对文学的亵渎和对诚实的犯罪。一个优秀的写作者应该具备文如其人的品质：所有的高尚是他自己，所有的卑劣也是他自己，所有的中间状态还是他自己。

人品的质量是作品质量的基础。我们赞美高尚、追求高洁、抒发情怀、表达真诚，是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大自然的赋能和永不索取却要无尽付出的山脉、河流、太阳、月亮培育了我们。浩然正气的作品拒绝沽名钓誉的作家，冰壶秋月的文章无关争名逐利的写手。作品的格调和作家的格调永远是并行不悖的两根轨道，它决定着文学的走向，是高远还是低下。面对圣洁的雪山，我渴望拥有干净的灵魂，尽管我始终做不到真正的干净；面对辽阔的草原，我希望养成坦荡的胸襟，尽管我依然残存着与生俱来的狭隘；面对奔放的河流，我希望获得涌动的力量；面对星星的引领，我希望成为夜光的一束。我希望格局来自蓝天，眼光来自太阳，风度来自风雨，姿态来自永远趴地不起的泥土，希望在一切希望破灭之后，我依然保持“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勇气，这是大山和原野的勇气——就算光秃也要挺拔，就算荒芜也要坦荡。写作就是修行，修行就是跟自然保持一致。文字和光阴的背后，永远都应该有岩石般坚硬的骨骼和为了捧住阳光而高高举起的双手，因为来自宇宙的阳光保持着最高贵的品质，那就是没有污染。

不是说到了天上就能看到天堂，不是说只要流淌就能进入海洋，不是说所有的行走都是为了远方，不是说只要有爱就能得到回响。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跟被圈在笼子里的蟋蟀发出同一种声音，为了跟回家后找不到孩子的母狼发出同一种嗥叫，为了跟被困在游泳池供人取乐的海豚发出同一种哭泣，我们就会做出终其一生永不懈怠的努力。永恒而悲伤的自然生态需要一种经久不息而感同身受的文学表达。文学对自然的朝拜和对表达的担当，也许才刚刚开始。

自然生态培育和传播的是人的能量，文学培育和传播的是人的精神能量。而精神能量的核心就是爱。良好的自然生态和伟大的爱能让我们四通八达，而我们全部的人生就是为了给自己确定一个四通八达的位置，以便让渺小而愚昧的自我获得更多的觉醒和点亮的机会。

我是一个卑微的写作者，自然生态所能展示的山河日月，是我活着的依靠，是我生命的底气。正是山河日月，让我感悟到了崇高与伟大、壮阔与美丽，让我有勇气燃烧自己，有能力温暖别人，有机会清洁灵魂，有条件透视人性的美好。我是山河日月的孩子，在照耀中长大，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追逐光亮、散发光亮，在文字的星空里，完成对自然、人生与社会的重塑和再造，以此来回馈山河日月永不间断的恩典。

（作者系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