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一书：王渔洋生日雅集之始
清代中后期，名贤生日祭在士林间蔚然成风。这股雅韵流风的兴起，得益于乾嘉考据学的隆兴，学者们钩沉典籍、爬梳史料，将诸多前贤的生辰精确考证出来，为隔代追慕的雅集找到了确切的时间坐标。在所有名贤生日祭中，又以崇祀苏东坡的“寿苏会”规模最盛、影响最深，几乎成为文人岁末的固定雅事。而彼时士林所崇祀的对象，大多是宋、明等前代的文坛巨擘，极少将清代本朝人物纳入祭祀之列。在这样的风气之下，王渔洋的生日祭便显得格外特别。它打破了以往只祭前贤的惯例，首次将本朝学人作为崇祀对象。据《渔洋山人自撰年谱》记载，王渔洋生于崇祯七年甲戌（1634）闰八月二十八日亥时。这份精准的生辰记录，也为后人追慕这位“一代正宗”提供了依据。别开生面的王渔洋生日祭，正是由主持过数十次寿苏雅集的翁方纲首倡，可以说是风靡天下的“寿苏会”的翻版，把跨越百年的文人雅韵，从追慕前代文豪延伸到致敬本朝诗宗。
乾隆三十八年（1773）十二月十七日，翁方纲终于觅得那部心驰神往的珍籍——康熙年间宋荦亲手刊补的宋版《施顾注东坡先生诗》。这份得之不易的欢喜，直接化作他日后数十年间频频召集寿苏雅集的缘起。宋荦堪称清代寿苏雅集的首倡者，他身居高位、主盟东南文坛数十载，由他亲手定下的“左图右书”寿苏范式，成为后世文人追慕坡公时奉为圭臬的经典。将《东坡笠屐图》悬于壁间，把《施注苏诗》陈于案头，一图一书，便把对东坡的追慕具象成了可瞻可触的仪轨，自此演变为士林间代代相传的风雅旧事。
嘉庆十一年（1806）二月，翁方纲重订王渔洋《古诗选》付梓，三月又意外获得王渔洋《秋林读书图》的文点原本。这一图一书正好暗合了寿苏会“左图右书”的范式，也直接促成了首次专为清代本朝诗人举办的生日祭。
清初绘制文人肖像的风潮盛行，渔洋平生又嗜于以图存迹，他一生留下的各类肖像图多达三十余幅，这些画作既是他自我形象营构的重要载体，也成了后世士林追慕诗宗的核心纽带。在诸多渔洋相关的图卷中，翁方纲曾先后接触过《载书图》《禅悦图》等原本，而其中他倾注心血最多、最为珍视的，当属这幅《秋林读书图》。翁方纲在《跋渔洋读书图》开篇便点明了此图的绘制缘起：“右渔洋先生《秋林读书图》，长洲文点与也为先生祝嘏作也。绢下左方有‘戊申八月写为阮亭先生寿，文点’小楷十三字。是年先生年三十五，官礼部仪制司员外郎。与汪苕文、梁曰缉诸君在都下，为诗文社集时也。”据此可知，《秋林读书图》本就是专为渔洋贺寿所作——康熙七年（1668），三十五岁的王渔洋正居京城礼部任上，与汪琬、梁熙等一众同好结成诗社，朝夕唱和，文点便在此时绘下这幅贺寿肖像。百余年后，这幅承载着少年诗郎风华的贺寿图，恰好成为了翁方纲举办渔洋生日雅集时最核心的图像信物。
翁方纲对《秋林读书图》的牵念，最早可追溯至乾隆五十一年（1786），直到嘉庆十一年终于亲睹文点真迹，这二十年间的辗转求索，在他的跋文中留下了详尽的记录。乾隆五十一年夏，时任渔洋故里新城县令的刘大绅从王氏后裔处购得此图，桂馥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将此事转告翁方纲。翁方纲得知真迹外流，深憾渔洋后人未能守护住先祖手泽。不久后桂馥便依原迹摹得副本，请翁方纲题辞，他当即写下《文与也画渔洋山人〈秋林读书图〉四首》，字里行间既藏着对这幅图的深切向往，也满溢对渔洋的敬仰。随着二人交谊日深，桂馥也愈发清楚翁方纲对这幅真迹的执念。十年后的嘉庆元年（1796），桂馥远赴云南出任永平县令，于次年将自己亲手摹绘的副本寄往京城，送到了翁方纲手中。又过了十年，辞官归隐云南华宁的刘大绅，终于将文点所绘的《秋林读书图》真迹寄给翁方纲。翁方纲得见真迹上施闰章、彭孙遹、张玉书、汪琬等康熙年间文坛名流的题诗，二十余年的魂牵梦萦一朝得偿，不由发出“旧梦回环二十年”的慨叹。他随即请张道渥依文点真迹重摹一轴，将这幅新摹的渔洋肖像与苏斋旧藏的《东坡笠屐图》并排悬于壁间。张道渥摹本现藏于山西博物院，上有翁方纲于五月廿三日装轴后的长篇跋文，谓如“亲炙先生论诗之堂”；次日晨起更欣然提笔写下诗句，明言“正合苏斋过生日”（《渔洋先生〈秋林读书图〉真本竟得摹轴于苏斋壁》），为后续渔洋生日祭的正式举办埋下了伏笔。
无独有偶，同样在嘉庆十一年翁方纲重新校订王渔洋《古诗选》而刊刻成《王文简公五七言诗钞》，一图一书正相呼应。《古诗选》为王渔洋所编汉魏以来的古体诗选本，分为五言古诗十七卷、七言古诗十五卷，共1500余首诗歌。翁方纲素来推崇此书，这次重订意在补钞原选五言部分中王维、孟浩然及杜甫、韩愈以下的相关诗作，将自己多年手校之本，与叶廷勋考订的内容合为一编，对原书的凡例、诗人小传、诗题、诗作正文逐一校勘订正，定名为《王文简公五七言诗钞》，嘉庆十一年春得以刻成。翁方纲在重刊序文中指出：“渔洋先生《五七言诗钞》，虽云钞不求备，而古今诗法之正脉系焉。”在《渔洋诗髓论》一文中也进一步申说：“其钞五七言，则三百篇之正路也。”足见他将这书当作学诗的根本正途，也视其为承载渔洋诗学核心内容的重要代表文本。
翁方纲诗集中，在数首题咏《秋林读书图》的诗作之后，有组诗题为《渔洋先生五七言诗钞重订本锓板成赋寄粤东叶花溪十二首》，第七首自注云：“今年摹得先生《秋林读书图》，同作坡公及先生生日，而此刻适成，以二像并悬斋壁，尝闻济南人说先生貌似东坡也。”尤为幸运的是，当年翁方纲寄给叶廷勋的这组诗手卷完好留存至今，卷末题识明署“嘉庆丙寅秋八月廿五日”。由此可确证，这组诗的写作时间正是在渔洋生辰八月廿八日的前三日。这时他既已得《秋林读书图》真迹，又恰逢新刊渔洋《五七言诗钞》告竣，不仅预告了三日之后即将举办的首次渔洋生日祭，更提前表示当年十二月的寿苏雅集上，将会同祀苏、王二公。他有意将图与书绾合，在《秋林读书图》张道渥摹本上写于六月朔日的短跋里同样专门提及了“所校先生《五七言诗钞》刻成”。
至此，嘉庆十一年，一图一书的夙愿终于在苏斋圆满落地，“左图右书”的崇祀范式正式成型，历史上第一场专为清代本朝诗宗举办的渔洋生日祭，便在书香与古卷的环绕中拉开帷幕。此后这一雅集便成了士林传续的惯例，由翁方纲的门生故旧、同代友朋相继主持赓续，流风余韵绵延不绝。直至民国年间，仍有文人循着百年前的文脉，在渔洋生辰之日设祭追慕，让这份跨越数代的诗坛雅意，始终未曾断绝。
（作者为上海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