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有书 台上有魂
戏曲电影《顾炎武》今年正式与观众见面了。从舞台到银幕，既是我与顾炎武的一次深度对话，也是我与昆曲的重新相遇。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写道：“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句话被梁启超概括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世代传诵。正是通过这部作品、通过重新研读顾炎武的文字，我更加真切地意识到：昆曲这门古老而典雅的艺术，不仅可以讲述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也能够承载厚重磅礴的家国情怀。在今天这个信息时代，昆曲依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因为它所表达的人文精神、美学意境和哲学思辨，具有超越时代与地域的永恒魅力。一部伟大的作品，是时代的注脚，也是人心的回响。而要让这样的作品从舞台走向银幕，让文字中的人物与精神真正立起来，我所依靠的首先不是技巧，而是阅读——是对经典文本、历史语境与思想脉络的反复研读。也正因如此，作为一名昆曲演员与非遗传承人，于我而言，阅读从来不是创作之外的闲余消遣，而是扎根戏曲文脉、滋养表演心性、支撑传统艺术代代传承的根基。
昆曲是诗化的舞台艺术，根植于古典文学的沃土。我们的创作、表演与传承，自始至终都与深度阅读紧密相连、相辅相成。昆曲绵延600年，留存下无数不朽的经典剧作：《西厢记》的婉转情思，《牡丹亭》的至情至性，《桃花扇》的家国兴亡……这些传世剧本，不仅是舞台表演的脚本，更是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中华人文精神的浓缩载体。昆曲是文学与艺术的融合。因此，对昆曲人而言，阅读首先便是细读戏文、深耕文本。我们的阅读，不止于认字读句、熟记曲词，更在于沉浸式地走进文字深处，读懂时代背景、人物境遇、人文意蕴与精神内核。一字一句品读曲文，揣摩词句间的含蓄留白，体会古人的情志、风骨与悲欢；在文本阅读中理解人物的性格逻辑与情感起伏，读懂藏在唱念之下的隐忍、坚守、赤诚与家国情怀。昆曲的身段、唱腔、程式，从来不是孤立的技术技巧；手眼身法步、唱念做表，全都依托于文本的人文底色而生。
深度阅读，是读懂角色的根本路径。没有对古典文本的研读，便无法读懂人物的潜台词；没有对传统文史、礼乐风骨与古典审美的积累，表演便只会停留在程式的模仿与技巧的复刻，有形而无神，有技而无魂。我们在阅读中体悟，在体悟中理解，再将这份理解转化为舞台表达。每一个眼神的亮度、每一处身段的尺度、每一段唱腔的处理，背后都是文本阅读带来的思考与沉淀。表演的过程，也是对文本进行二次解读、再度创作的过程。我们把文字里的留白、笔墨间的深意，化作舞台上的气韵与温度，让历史故事在昆曲舞台上获得新生。
我始终坚信，戏曲艺术是演员的表演与观众的想象共同完成的艺术。阅读亦是如此，文字的力量从来不止于纸面。真正的阅读，需要张开想象的翅膀，穿越历史时空，体察文字背后的人情世故、时代风云与精神信仰。经典文本之所以能够跨越时空依然动人，正是因为其中承载着共通的人性、永恒的道义与中华文脉的精神底色。长期坚持阅读，会慢慢塑造演员的审美格局与精神气度，让我们跳出单一技术的局限，明白艺术为何而演、传承为何而行。
阅读从来不该局限于书本与案头。阅读书本，是向内深耕文脉；阅读生活，则是向外体察人心。世间万物皆可读，日常的烟火人间、人情冷暖，身边人的样态、情态与姿态，一颦一笑、一动一静，众生百态都是无声的读本。用心观察生活、体察世情、共情人间，在烟火日常里读懂人性的复杂与温柔，这份来自生活的阅历与洞察，会悄悄沉淀在演员的气质里，融化在每一处表演细节中，让角色更鲜活、更真切，也更有烟火气与人情味。
结合艺术创作与传承实践来看，阅读是非遗昆曲活化传承的核心养分。当下我们坚守传统、复排经典、探索创新往往离不开长期的阅读。顾炎武言“道寓于器”，戏曲程式、舞台表演是有形之“器”，而古典文脉、仁义礼智信的传统价值、文人风骨与人文大道，便是无形之“道”。以阅读明道，以昆曲承器，文以载道，艺以传心，正是传统戏曲传承的核心要义。
同时，我们也深知“君子不器”的深意。昆曲演员不能只困于技法、囿于程式，把表演降为单纯的技术打磨，更要以阅读拓宽眼界、涵养胸襟、沉淀学识。技法是昆曲的骨架，阅读与人文素养便是昆曲的血肉与灵魂。唯有持续阅读经典、亲近人文，才能让古老的昆曲不陈旧、不单薄，让每一段表演都有文脉支撑，每一个角色都有精神重量。
（作者系一级演员、昆曲表演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