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汪澜新书《东京审判：21世纪的中国回响》（以下简称《东京审判》）近日出版。该书的主体部分由三块内容组成，分别于2019、2020、2021年问世，此前我曾通览过，对前两部分的主角——画家李斌和媒体人陈亦楠团队都很熟悉；而第三部分的主角——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更是我退休后的工作场所和精神家园。我深深为她敏锐的眼光、独特的视角、生动的笔触所感动。这次结集成书，加上“补记”和“后记”，已然有机地融为一个整体。我仿佛面对一座三峰迭起的山岳，巍峨而秀丽，一口气读完后，不禁久久沉思。汪澜为何连续十年，钟情于东京审判这一相当冷僻的题材？

汪澜在本书中做了回答。通过观赏油画和纪录片，进而融入学术研究团队，她对东京审判的历史和现实意义，以及当年坚持正义的法学家特别是中国法学家的重大贡献有了深切的感悟。作为一个作家，她觉得应当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在引用明末张煌言“浩气填胸星月冷，壮怀裂发鬼神愁”的诗句之后，她说：“70多年前，一群中外法学界的精英，在法庭上勇斗鬼魅，为正义而战，谱写了一首壮怀激烈的不朽史诗。7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从潜心‘打捞’这一段历史的研究者和艺术家身上，看到当年法庭‘壮士’们浩然正气的传承。”汪澜本人曾是电视纪录片《亚太战争审判》的评审专家之一，当纪录片顺利通过预审之后，她深情地抒发：“愿人类对曾经的苦难永远怀有敬畏和悲悯之心，不断从历史的‘回首’中获得警醒，从对过往的审视中汲取智慧和力量。”东京审判研究是一门新兴学科，在国家和有关方面的大力支持下，中国学者经过十余年的风雨兼程，已经硕果累累，跨入国际前沿。在“重新出发”的当口，汪澜表达了她深深的敬意和满满祝福：“祝愿它不辱使命，围绕‘战争与和平’这一永恒的命题，为关乎人类命运、关乎民族福祉的崇高事业奉献更多中国学界的智慧。”

必须指出，汪澜在撰写《东京审判》的过程中，不仅在讲述故事，她本人也有诸多贡献。

一方面，她向读者普及了许多关于战后审判的知识。《东京审判》的第一部分介绍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起因、法庭的构成、法官和检察官的遴选、日本A级战犯作为被告的确定等普通读者不一定了解的史实；第二部分概述了亚太地区各地法庭对日本BC级战犯的审判，特别讲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战罪审判的独特准则：不是一味追求判刑，而是让那些战犯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反省忏悔，回归人性。第三部分则赞颂了当年中国检察官团队和法官团队殚精竭虑所作出的重大贡献，同时详细阐述了十多年来中国学者发掘和研究历史文档的艰辛过程和丰硕成果。从全书的叙事体例来看，作品严守纪实文学不虚构一人一事的原则，图片注解和引文脚注均考据翔实，出处明晰，尽显学术底蕴。

另一方面，她为油画、纪录片和学术著作的背景和创作理念做了细致的诠释。比如李斌首创“文献式全景油画”，其起因、特点、意义何在？如何通过高4米、长172米的巨幅油画表现长达两年半的东京审判？对重大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如何表现？不仅如此，2025年李斌创作了另一幅文献式全景画《纽伦堡审判》，当时汪澜归纳出“三大亮点”，最突出的是增加了对审判前因后果的呈现。这进一步激发了李斌的灵感，他通过多方考证，为《东京审判》添加了一幅4米宽的《尾声》，内容与战后《日本国宪法》的出台有关。不久前我和汪澜应邀参加李斌文献式全景画《东京审判》展示会的开幕式，看到在《尾声》画面的上方，日本新宪法“第九条”有关放弃战争的条款以英日中三种文字赫然呈现，有着重大的警示意义。又比如，汪澜用她的文字告诉读者，为了拍摄纪录片《亚太战争审判》，8位年轻编导涉足中、美、日、英、德、俄、澳、菲、新加坡、巴布亚新几内亚等13个国家和地区，总行程89000多公里，采访了近百位国际知名专家、亲历者、当事人及其后代。正是他们的辛勤付出，使该纪录片在国内外产生了热烈反响，获得多项国内外大奖。

作为东京审判研究中心的成员，我对第三部分“十载磨一剑 玉峰堪截云”特别亲切。汪澜充满感情地梳理了从上海交大成立“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到扩展为“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的全过程，对人和事都有生动描述。作为这个全过程的参与者，我充满了感恩之心。没有从中央到上海交大各级领导的鼎力支持，东京审判研究中心不可能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65周年时成立并迅速发展；没有研究中心同志的埋头苦干和校内外甚至国内外专家学者的合作交流，战争审判研究的成果难以实现井喷式的增长，中国学者的声音不可能变得如此响亮有力；而没有文化艺术和传媒界的创意宣传，东京审判和亚太战争审判也将难以让更多观众和读者熟知。当然，归根结底，还是要感谢当年在法庭征战的法学前辈，他们的丰功伟绩将永铭青史。

我是一名数学教师，和汪澜有一个共同点，退休前的本职工作都与历史和法学无关。2014年我们在去往巴黎参加国际书展的飞机上偶然相识，想不到十多年来我们在这一重大历史和法学事件的研究和普及中结下不解之缘，成为至交，汪澜也从一位旁观者转身为这项事业的重要推动者。

今年正值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面对国际形势的变化，特别是日本右翼妄图否定东京审判，滋生新型军国主义之际，此书的问世适逢其时。五年前，东京审判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时，我曾赠汪澜一首小诗：“萍水相逢万里晴，一朝动笔便倾城。谈心更感温馨意，引颈鸿篇励远征。”这表达了我对她抛“金”引玉的期待。今天捧读全璧之时，不揣谫陋，再续一首，请汪澜共读者笑正：“十年回响聚鸿篇，椽笔凝情歌玉山。影迹丹青惊海宇，相期奋袂再登攀。”

（作者系东京审判中国检察官向哲濬之子，上海交通大学教授、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名誉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