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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自在万人丛中也”——谷林文事六则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朱航满  2026年11月19日08:52

某年,我在北京丰台图书馆阅览室看书,翻到一册《2000中国最佳随笔》,其中收录有谷林的《读书三则》,谈的是读周作人文章的笔记,文笔清俊,颇有滋味。我读完了这篇文章,如沐春风,一扫翻阅图书馆杂书的无聊烦闷。

后来读《谷林书简》,其中有谷林致韩小蕙的书信九通,从中可知谷林文章,颇得时任《光明日报》副刊编辑的韩小蕙的欣赏。韩小蕙不但曾写信邀谷林为《光明日报》撰稿,且在其编选的各种散文随笔文选中多次选录文章。对于韩小蕙的第一封约稿信,谷林颇感意外,在回信中写道:“九月二十日收到惠翰,宛若天外来客,毫不夸张,惊得我手足无措。”谷林有次给韩寄稿《乱翻书》,改题《闲翻书》后刊出。对此,谷林认为一字之改,“使嚣烦气氛顿复为萧散,不觉大喜过望,足下堪称‘一字师’也”。韩小蕙在年度散文随笔选中多次收录谷林的随笔,其中数篇显然是小文章编辑整合而成,乃有更多分享之意。在其主编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散文选》中,亦收录谷林随笔《淡墨痕》。谷林与锺叔河通信,感慨“知己自在万人丛中也”,信然。

内蒙古有份泽则书友会主办的内部读书报纸,名为《清泉》。此报曾刊发评介《答客问》专刊,有锺叔河、扬之水、韩石山、高莽、薛冰、陈学勇、王稼句、龚明德等人的长短文章。此专版中有篇韩石山的文章,谈到谷林有文章关于张申府、废名品藻入狱后的周作人,他认为此文涉及论述,虽有不合时宜之处,但因系友人和学生所作,亦在情理之中,于是就刊发在他主编的《山西文学》“文史随笔”专栏,并改名《张申府、废名谈知堂》。我此前看过相关文章,谈及此文曾被一家报纸退稿。谷林去世后,才收在止庵编选的《上水船乙集》,又收在沈胜衣编选的《觉有情》。查《上水船乙集》,此文应为《德不孤,必有邻》,文末注明“未刊稿”。在另一篇《读许宝骙之二》中,文末则有注:“载2001年10月《书友》第十期。作者曾节录此篇与《德不孤、必有邻》合为《张申府、废名谈知堂》一文,载2004年8月《山西文学》第8期。”《山西文学》刊文,又收在韩石山主编的《我与钱锺书同学的日子》,系该刊“文史随笔”栏目文章的结集。

《共命与长生》系谷林谈书林掌故的随笔,特别是朱光潜晚岁送书的轶事,谷林写道:“谁都要或早或晚不先不后被纳入‘遣送’名单的。‘诚知此恨人人有’,把深爱的分散给也能爱的人们,使所爱的及时得所,岂非便是长生?”晚年谷林,曾将自己收藏的旧书刊分赠友人,既有“长生”之心愿,也似有寄托在其中。扬之水在《今在我家》,记谷林赠书十一册,其中周作人的《谈虎集》《雨天的书》《自己的园地》《苦茶随笔》《永日集》几种,均系民国版,且有谷林之题赠,亦或有谷林之得书题记。止庵则在文章《忆谷林先生》中写道:“谷林先生曾将他当年剪贴的一叠知堂《亦报》刊文赠我,并有题跋:‘此时犹绿鬓少年,今则须眉皓然矣。止庵留之当能知余重视翁之笔墨非一朝一夕事也。零四年三月十三日柯记。’又赠我周氏手稿三篇,著作十几种,以及《艺文杂志》若干期。”沈胜衣在《书中情分》中谈谷林赠他《永日集》的初版本,扉页有周作人钤印两枚,并有谷林题记和抄诗。陆灏在《劳先生、赵丽雅和我》中忆及拜访谷林,获赠两本签名本,分别为《汉园集》和《猛虎集》,前者系何其芳的藏书,扉页有“其芳自存”四个字,后者则系徐志摩签赠给“魏智先生”。

谷林去世后,陈子善曾写过一篇《追忆谷林先生》,谈到他与谷林的交往琐事,其中最主要的通信,便是因编选《回忆周作人》,去信则是请谷林同意将《曾在我家》一文收入此书。谷林回信,对其选他记叙周作人的文章,“谬邀赏誉,只益惭愧,岂敢违议”,但此书后来出版并未收录谷林的这篇文章。陈子善编选的《回忆周作人》,改名为《闲话周作人》。对此,谷林在致止庵的信中有所提及:“近见四川文艺的旧书《在家和尚周作人》,陈子善的书叫‘闲话’,已不甚妥,此则鄙俗至于伧父矣,大为气闷。”陈子善在纪念文章中写道:“这个批评直到《书简三叠》问世,我才知道。先生的批评是对的,书名中‘闲话’两字何止‘不甚妥’,而是很不妥。”此前,谷林曾作文《版本的选择》,对陈子善编选的《梁实秋文学回忆录》给予肯定,而对另一个编选的版本《雅舍怀旧》则予以批评,因后者删去了括注,将出生日期的农历和公历混为一谈。对于后书,谷林也曾作文《迟来的新书》,谈及此书选文的遗憾之处。《读书》杂志1987年第6期刊发补白文章《梁实秋回忆录的出处及其他》,对谷林的遗憾予以回应,并纠正了文中一处人名差错。

《卅年无限悲凉事》原刊《读书》杂志,后收在文集《书边杂写》。此文系谷林谈萧乾《搬家史》,以随笔形式娓娓道来,叙述萧乾半生的“搬家史”,乃是“无限悲凉事”。谷林评价:“屋漏床穿,树倒巢覆,这部《搬家史》原本该写的是安家的欢乐,谁知竟变成毁家的凄苦,赋不尽的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又说:“难得的是作者的坦诚,毫不装点自己,使这部为时代留真面的别史有无可怀疑的传存价值。”谷林在文中引用了萧乾的一段话:“我想索性也好,一个人破破例,冒点风险,让后世也了解一下这段历史,他们从而更珍惜自己享受到的稳定日子。”对此,他很受触动,在文章结尾处写道:“《论语·卫灵公》篇有云:‘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又云:‘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五七年,萧乾写了一篇《放心·容忍·人事工作》遭了殃,这大约便是失言吧?现在不惩前失,敢冒风险,毅然写下这部《搬家史》,看来,他是惟恐失人!岂止勇,也是大知大仁!”谷林文章多是菩萨低眉的,但也有金刚怒目的一面,这是不多的一篇。我此前并未太注意这篇文章,谷林女儿有次和我提及这篇文章,说此文被收在了北京初中的《语文读本》第六册。我特意买了这本教材,以作纪念。

偶读张放的文章《怀念北京的老人》,谈他心仪的张中行和谷林,并记拜访两位老先生的经过。访张中行很顺利,但拜访谷林,则是无功而返。张放在文章中写道:“谷林老是在晚饭后去访的,可惜丽雅君忘了老人实名,因此不得其名而入。”写作此文,因张放读了谷林文章《得书杂记》,其中有谈及他的相关内容。《得书杂记》收在文集《淡墨痕》之中,翻出来一读,有老人谈张放文集《文苑星辰文苑风》,也顺及谈及那次来访:“多年前他来北京,曾抽空由扬之水陪同枉驾见访——准确点得换个说法,是两位结伴夜访。扬之水食息在北京,早获缔交,常有往还,却又没光临过我歇脚的这所宿舍大院,弄不清我住在东西南北哪层楼。大院子里很少过道灯,入晚便静悄悄、黑阒阒,收发处下了班没有人,他们不能挨家去叩门查户口,只得泱泱然败兴而返。”谷林在文章中说,扬之水后来给他写信,谈了夜访的经过。扬之水编有《爱书来》,收有致谷林信札若干,查阅一遍,未见此信,但应与谷林所谈经过大体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