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下过雨的上海街头，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外卖箱里塞满热气腾腾的餐盒，也装着为生计奔波的匆忙。“我挺喜欢下雨天，订单多，价格高，选择余地大，一下雨我就亢奋。”刚过去的周末，56岁“外卖诗人”王计兵来沪分享最新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接受记者专访时，正好一起过马路，看着飞驰而过的同行，他想起自己笔下的骑手：“是一枚枚尖锐的钉子/只有挺直了腰杆/才能钉住生活的拐角……”

“我太熟悉他们了，经常观察，也采访过，高效送单的模样、打盹的瞬间、偷偷抹泪的小哥……都给写作带来很多灵感。”7年外卖生涯间隙写下6000多首诗，今年登上春晚舞台的王计兵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外卖诗人”，但事实上，他已经积累了37年文学创作经验。从偷偷摸摸地写，到被老婆“催稿”，王计兵聊起生活中的起伏甘苦，总以乐呵呵的标志性笑容示人。哪怕火了，在聚光灯下，他依然选择“低处飞行”。

“若干年后，大家回头看王计兵，不管做什么职业，他始终在写作，人们发现我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绝不是突然出现的浪花。”王计兵形容自己是“一个过于平凡的人”。“但正因为足够普通，普通到丢在人群里，谁也不能轻易把我甄别出来，然后一步步被平凡的光照耀。”他顿了顿，“平凡对我有恩。文学也是我的恩人。”

从标签到名字：请叫我农民王计兵

“外卖诗人”——这个标签曾让王计兵如芒在背。他坦言，前几年总想撕掉它：“如果诗写得差，人们会说‘外卖员果然不行’；写得好，又觉得是同情分，似乎因为职业会不由自主降低文学要求，我好像‘占便宜了’。”如今，他选择坦然接纳：“作品能出圈，与这个标签有很大关系。身份和文学的反差，才让关注度更大。我写的东西，社会意义远大于文学意义。”

他掏出手机，翻出几行句子：“我不是姚明，你们垫砖看我，我只能一米六八。”这句自嘲的诗道尽他对标签的复杂情感。“这份光环里有大众对普通劳动者的关爱。如果大家不需要外卖员王计兵了，可能这个标签自然就会脱落，我只需要做好自己，过好每天的生活。”王计兵更愿意大家叫他文学爱好者或是农民，“农民是我特别尊重和珍视的称呼，我们本来就是泥土里走出来的，踏实更重要”。

“如果我来重写江湖，外卖肯定是江湖最大的帮派，全国外卖骑手超千万名。”他形容自己正处于“写作爆发期”，“我已经攒了20万字散文，预计8月出首部散文集，明年争取再出一部。写到很疲惫的时候，说要出去放松放松。家里人就知道，我要出去送外卖了。写累了就赶紧去送两单。”

从积雪到春天：想用光照亮更多人

三年多前，那首描写外卖员生活的诗作《赶时间的人》在网络上意外走红，累计阅读量破千万。“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短短几十个字，浸透了生活风霜。

在昆山小卖部，桌边泛黄纸片上不时潦草记着只言片语：“月亮是天空的漏洞”“被生活薅过衣领的人，也会被时光抚摸后背”……这些句子诞生于送餐途中：爬错三次六楼的订单、等电梯或红灯的间隙，他不忘记录下每个灵感。

曾在送餐时被顾客认出，对方举着他的诗集调侃：“不签名就给差评！”王计兵笑着签下名字，转身继续疾驰——就像诗里写的“用双脚锤击大地，在人间不断淬火”。想家时，他写下：“只有拉开异乡这把尺子/才能量出故乡的尺寸。”

也有声音质疑他的诗“不工整”，他回应：“诗歌首先要真，其次才是美。”而送外卖“拆掉了所有围墙，让我直接触摸人间体温”。在对市井烟火的不断发现、想象、重构、寻找中，王计兵执着、几近痴迷地构建丰饶诗歌世界，有评论家形容这是“漫长庸常的宛如修道般自修自悟式的文学准备”。

而他坚信，平凡是底色，也是盔甲。“不管我发不发光，我都已经是聚能体，像一个蓄电瓶，储备了足够的光源，我该怎么办？怎么把这束光用起来？我想把光照亮更多人。”王计兵的微信名一直叫“拾荒”，也是笔名，“提醒自己不忘来时路”。他在《低空飞行》里采写了不少同行，比如《单手佛》讲一位独臂小哥的奔波，《八根肋骨》写了出车祸折断八根肋骨的小哥，《春天》记录一个7单全超时、坐在地下通道出口抽烟、哭声响亮的小哥。“我想用这种方式拉近读者、顾客和外卖小哥之间的距离。”

从外卖江湖到名利场：说“不”的底线

出名后，某电动车品牌找上门来，请王计兵代言。“说送你们一家五口每人一辆电动车，出镜说句广告语。我拒绝了。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给家人带来额外的负担。”

还有汽车品牌邀请，酬劳足以填掉家里的债务卸掉谋生压力，但王计兵还是拒绝了，“我没考过驾照，品牌方说可以绿幕制作开车背景，但这不就成了虚假宣传吗，这事干不了。”此外，牛奶等食品品牌代言，也被王计兵说“不”，“我不懂，也搞不清楚这个产品到底好不好，那就不能随随便便顶着这张脸去推销，容易出事。”

受访过程中，王计兵提到好几次因怕“出事”而拒绝的商单。而身处外卖江湖，同样有一些“不能说的秘密”但又“不得不说的事”。前不久，“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前夕，多名外卖小哥在网上曝出“最不能点的外卖”品类，对此，王计兵说外卖员往往能目睹餐饮加工生产现场。“有时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悄悄提醒消费者避雷”，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细说了，再说要出事了。”

从反对到催稿：老婆不惜吵架“逼”金句

出生于邳州农村贫困家庭，初中辍学，漂泊半生，为养家糊口辗转多地打工——在新疆抬木头，在沂蒙山开翻斗车，在沈阳工地搬砖……眼下，王计兵在昆山定居，写作也送外卖，和爱人开家小超市，四部出版的诗集封面与货架上的零食、日用品比邻。

37年写作史，前半程是“地下游击战”。早年父亲烧毁手稿，妻子因他沉迷写作，争吵成了家常便饭。直到诗集出版带来收入，家人才从反对者变成“后勤部长”。“我和岁月相互照耀，也互为皱纹。”王计兵坦言，并不“恨”父亲，而是多了释然。“前几年我在诗歌比赛中获得一等奖，去海口领奖，特地穿上了父亲生前的衬衫，想让他去看看没去过的远方。”分享会现场，他念起写给父亲的诗作《衬衫》差点哽咽——“父亲过世后/我保留了一件父亲的衬衫/时不时穿上一次/有时去旅游/有时外出参加一些活动/这件衬衫以前没有经历过这些……”

“以前老婆反对，现在经常催稿，动不动问我有没有想出好句子。有次我俩吵架，她翻起旧账，声泪俱下，我突然冒出一句：人生就是在酿一场蜜，不要在意过往经历有多苦……她的哭声突然停了，说这句话赶紧写下来！”说到这，王计兵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后来老婆还开玩笑，说我们要不要再吵一架，多‘逼’一些金句出来。”

如今，对着手机语音写作成为王计兵的习惯。来上海前他去兰州签售，在手机里存了一组诗歌和沿途见闻，“因为我打字很慢，遇到不熟悉的字，如果反复打错拼音，想法的连贯性会被破坏，影响叙事欲望。但语音写作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先把迸发出来的想法流畅说出来，后续再找时间慢慢改。”

暮色中，他的背影与歌手王菲《世界赠予我的》MV里的王计兵镜头慢慢交叠——“我相信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这个用烟盒废纸写诗的男人，正把生活的褶皱，熨烫成时代的共情。